黑松露巧克力

希望你总有一天能找到我的心

无人站台的不眠夏夜/Meet you at station in midsummer nights

Qlamb:

Summary:关于相遇和相离,关于寻得和错失,关于生死,关于爱。
Pairing: Sherlock Holmes/John Watsons
Warning:某种意义上的角色死亡。

最开始的夜晚

这是一趟空无一人的夜班地铁,车厢内只剩下惨白的灯影和车体晃动的声响,夏洛克在这里陷入了十七天来的第一次昏睡。这次的案子牵扯到一起复杂的随机连环谋杀。因为随机,所以复杂。没有固定的目标类型,从开始到结束一直有受害者遇难——直到昨天凶手被绳之以法,然后今天他确保他会被宣判死刑,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在这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用了十五天半极度兴奋,剩下一天极度空虚,最后半天极度疲惫。此时此刻,体味到一如既往的,从兴奋的迷雾抽离后的绵长倦怠。

他还没到站点便彻头彻尾的睡了过去。

地铁以平稳的速度在隧道中前行,光亮一节节掠过然后被阴影吞噬,前方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个前倾的停顿,夏洛克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整列车厢两侧的门全部大敞着,车外是地面如月牙洁白的空旷站台。终点站,他意识到。低头看去,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它的电能也随着主人消耗殆尽的体能一起灯枯油尽。

清醒是马上的,他起身下车,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荡来荡去。几分钟后,他在几处通往地面的楼梯入口皆发现了上锁的铁质拉门,他终于意识到,今夜他要被困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地铁站里了。

他走回大厅,在一处供旅客休憩的长椅上坐下。

这个地铁站是他搭乘那条线的终点,同时也是另外两条线路交汇的中转站,每日客流量大,从上到下叠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接通地面的大厅建造的气势恢宏,透明的玻璃幕墙层层砌成如腔室般的拱形穹顶,包裹着足有一个体育场大的半露天列车站台,就像满足地面下的人仰望天空的本能,他抬头,看见夏夜广阔的星空。

忽然间,明晃晃的大厅陷入昏暗,吊顶数盏白炽灯一齐熄灭,只剩地铁线路的指示灯和夜间照明的墙灯还亮着。估计是到了午夜,而最早的班车要在四点多才出行,也就是说,他要在这里浪费至少四个小时的生命。

时值盛夏,七月的夜晚,即便身处如此宽敞空阔的地方,依旧能感到空中水分不断升腾的闷热。

夏洛克解开衬衣上方的两颗扣子,头仰靠在椅背,束缚一天的脖颈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他闭上眼,偌大的厅室除了他的喘息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寂静的黑暗中,一股难以言说的思绪在他心底悄然滋长,如同暗夜出巢的窸窣作响,在看不见的地方细密啃噬他刚从多日极度狂热的兴奋中松懈下来的神经。他周期性的经受这种无从辨明的困扰,独处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似乎唯有破案和实验才能给他带来心无旁骛的充实感,除此以外,他的生命只剩下空白的虚无的厌倦,厌倦平凡无奇的寡淡乏味的日常生活,厌倦对这种厌倦毫无办法的自己。

大多数时候,他会一头扎进思维宫殿闭目塞听,冷眼静候这股低潮过去,然后在下一个高峰到来前重新振作。

不过也有例外。某些极为少数和罕见的情况下,深夜或黎明十分,一些极为荒谬与不切实际的念头会伴随着这股情绪浮现脑海,它们像从混沌的意识边缘越狱的囚徒,趁着思维堡垒戒备松懈时逃出来喘口气。

在这些屈指可数的幻境里,他想要人陪伴。那个人并无具体的样貌形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或她笑起来很好看,于是他或她就会那样笑着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好’。他们会交谈或者只是无言的并肩而坐。对方了解他的每个想法,在该笑的地方微笑,在该沉默的地方保持缄默。

他不再孑然一人,也不再经受蚁噬的折磨。

每当这种想象消弭时,他不会承认自己感觉好多了。


他正想着,忽然几声轻响传进他空旷的环境里锐化数倍的耳朵。夏洛克睁开眼,看向长椅的另一端。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刚在那里坐下,正歪着头望着他。

“没想到还有除我以外的人被困在这。”他听上去带点意外的惊喜。

就着长椅旁大厅支柱上镶嵌的壁灯微弱的光亮,夏洛克打量着男人。

非常普通的外表,如果不是军旅生涯为他增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沧桑感和稳如磐石的气质,他不过是个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阿富汗还是伊拉克?”他兴致缺缺的问道。

“阿富汗,你……”昏暗的灯影中男人瞪大了眼睛。

“如果你把手伸出来,我猜上面还留着晒痕。”

男人呆住了,研究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犹疑道:“你……之前没见过我?”

“没有。”

“…………哦。”

对方抿了抿嘴,暗色里看不清表情,随即把头转了回去,再没作声。

意外的,没有任何夏洛克预料中的反应。

他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上。

几秒静默后,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除此以外,你还能看出关于我的什么?”

夏洛克挑眉,再次转向男人。他看到那双眼昏然里依然掩藏不住的兴味盎然,像试探也像挑衅。

“…………那要看你给我什么了。”他虚与委蛇的笑了。

“嗯……我随身带着的东西还真不多……就这些,再加上我的拐棍。”男人开始翻了翻衣袋,掏出了一个手机、一把钥匙、一个夹着笔的小笔记本。他在这些东西中选择递出了手机。

“这个怎么样?钥匙和拐棍都太普通了,至于笔记本……记的都是我私人的东西,不能给你看。”

夏洛克懒懒的接过手机,拿手上转一圈后还给了男人。

“这手机原本是你哥哥的妻子送给他的礼物,但不幸的是他们婚姻刚刚破裂,于是他把手机转送给你,希望你和他保持联系。但可惜的是你们关系不大好,而且你讨厌他酗酒,宁愿拿抚恤金也不找他帮忙。对了,以后你可以把笔记本扔掉。虽然心理咨询师告诫你记录内心的只言片语可以缓解战后心理创伤症,但她说的并不准确,你心因性的瘸腿并没因为写了半年日记而有多大改善,现在依然不得不借助拐杖。”

他不间断的说完,看着伸过来拿手机的胳膊僵在半空的男人。

“我说对了吗?”他问道,直接把手机塞进对方掌心。男人如梦初醒般缩回去,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你……你确定从没见过……看过我的资料,你不是警察,对吗?”他又郑重其事的问了一遍。

“没有,而且对,我不是警察。”脑海中略过的众多面孔无一是眼前的人,夏洛克再次笃定的摇摇头。

男人眨了眨眼,片刻之后,忽然抑制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靠在那乐不可支,极力压抑着声音,似乎怕扰乱这空旷的寂静。但不论如何,夏洛克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怎么,我猜错了?”他挺直脖颈,朝男人皱眉。

“不,你说的几乎全对,抱歉我不是笑你,只是已经很久没让我遇到这么有趣的事了。”男人挥挥手,转头看向他,眼角有微弱的反光。

“有趣?在我说出了你的那么多私事和隐疾?”

“它们都是实话不是吗,这没什么……我是说,这简直太神奇了。”

“……………一般人可不这样说。”

“一般人也不会半夜被锁在地铁站里,还和陌生人玩这种猜谜游戏。”

男人打趣道,眼神笑笑的注视他,平凡无奇的脸在昏暗中鲜活起来。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知道,我观察出来的。”

他简短叙述了自己怎么从对方衣着言行和手机使用痕迹分析出了上述事实,过程中男人一直认真的听着,在必要的时候接着他的话问下去。等他解释完了,男人信服的点点头。

夏洛克这时想到一个问题。

“我的错在哪?”

“嗯……哈利是我姐姐哈莉叶的昵称。她是女同。”男人笑了一下。

“总有什么疏漏之处。”夏洛克嘟囔着,仰头靠回去。他在透明穹顶外的繁星下闭上眼睛,为明早养精蓄锐。

这个寡然无味的夜晚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难捱。

对话告一段落。

男人坐在长椅另一端,和他隔着两个人左右的距离,没再开口。

偌大的地铁站再次陷入缓慢的静谧。

黑暗重新席卷了他,那些细小之物仍在诡秘之处爬索,困厄如共生的藤紧紧缠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他再次睁眼,时针已转过两圈。凌晨两点至三点,离早班车还剩一个小时左右。

幽光中,男人还在原地,眼神注视着前方,似若有所思,不带任何睡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他回过头,对夏洛克笑了笑。

“睡得可好?”他随口一问,如同他已这么问了夏洛克无数次。

“我没在睡觉,只是阖上眼。”夏洛克争辩道,如同他已经在这个问题上争辩了无数次。

男人没有让谈话陷入无端的争执,随即转移话题。

“好吧,那就在你阖上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猜测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是警察,却有卓越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我在想你肯定从事和刑侦有关的工作。”

“接近了,再猜猜。”

“…………法医?”

“……我解剖但是我不负责检验。不是。”

“那是什么职业还能介入刑事案件?还是说……难道你策划……”

夏洛克忍无可忍哼了声。

“我是一个咨询侦探,也就是说警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他们就来咨询我。这个职业是我自创的,全世界仅此一家。”

男人的嘴形成了‘O’型。

“这么说,你比警察还厉害。”

“除了没他们那些专业设备,我想是的。”

“你喜欢这份职业吗?”

“当然,虽然伦敦的犯罪界整体水平江河日下,但也一直不乏佼佼者让我有事可做。”

男人端详着他,片刻后,深思熟虑的说道:“我猜,你的职业并没有完全满足你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里没一点狂妄自大,甚至没一点揣测的意味。

夏洛克侧目斜视。

“错,恰恰是案子满足了我想要的一切,如果它们异常复杂的话我会更加开心。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别的。”

男人摇摇头,看向前方,阴影模糊了他的脸。


“满足只是一时的。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当你不说话,闭起眼睛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孤独。一个真正春风得意的人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夏洛克有一刻的错愕,紧接着他坚定的冰冷的否定了男人的话。

“我从未孤独过,那只普通人用以软弱的借口。我会在没案子的时候无聊透顶,但我从不孤独。”

男人没看他,继续看向黑暗中无限蔓延的轨道,比起对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这和无不无聊没关系,更不会以个人意愿为转移。在成为是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以前,你首先是个生命体,带有人类与生俱来的东西,孤独就是其中之一。这种孤独会引发很多的负面情绪,除非你找到摆脱它的方法。……在我刚才看向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比大多数人孤独。”

他平静的说着,就像在描述某个他烂熟于心的病症一样描述着孤独这个抽象概念。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种夏洛克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令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半晌后,夏洛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一贯的腔调严谨的较真道:“或许我有时候孤独,但我从不寂寞。孤独可以代表一种客观状态,寂寞是这种状态下个别存在的感觉。孤独让我自在。如果你是想用孤独等同于寂寞,那你要失望了。”

他捕捉到男人模糊的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很好。”

“我不……”

“承认也没什么可耻的。”

他对男人的纠缠不休感到恼火,针锋相对的顶了回去。

“你这么理解,看来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孤独和寂寞了,对吗?”

“…………曾经是。”男人毫不含糊的承认了,回过头注视他。

“但现在不了,就在几天前,我找到了摆脱它的好办法。”

他说完,略显狡黠的眨眨眼,好像心藏独门秘方又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一样。

“……”

夏洛克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在他这里已没必要继续。他注意到头顶的星星逐渐西沉,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离开。

“很快就要天亮了。”男人好像也发现了这点,在旁边感慨着,懒懒的仰头看着夜空。

接下来他们又陷入无言的静默。

差不多半小时之后,第一批工作人员陆续上岗,有人发现了他们,对他们再三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同样的工作失误。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夏洛克走之前。

正确说,是单方面的感谢。在他起身大步走向第一班地铁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谢你,我回伦敦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地铁启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见不断后退的站台上对方笑着朝他挥手告别。

那场景一闪而过,被隧道的黑色墙体推向无限远的后方。


接下来的夜晚

1.
第二天他帮雷斯垂德解决了几个寡然无味的小案子,对方告知他上个案子开庭审理的时间在七天后,并表示估计没有哪个律师能帮连环杀手脱罪,让他不要担心。

他不担心,说真的,这和他其实没有一点关系。确保那人的死亡不过是为了摘取最大的胜利果实,虽然他给了他大半个月的美好时光。

他又搞砸了一个实验,赫德森太太还是老样子,在斥责恐吓之后无奈的帮他整理残局。唯一不同的是,她多嘴说了句他看起来格外心烦意乱,然后他回敬她正和她约会的那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

事后他有点后悔,不管怎么说,赫德森太太已经尽可能最大限度的友善待他,更不用提她还是他的房东。

要是她一气之下把他赶到街上,让他无家可归怎么办?

无家可归。他莫名其妙的回想起昨晚地铁站里面遇见的男人。

他不是流浪汉。但潜意识里,夏洛克偏觉得用无家可归四个字定义他再精准不过。

一个身处闹市,却看似流离失所的人。

下午麦考夫特不期而至。毫无意外的,他们的谈话最后变成了一场口头上的核战争。他今天兴致高涨,步步紧逼,最后的结局是这位不速之客恼然离席。下楼前对方颇有深意的回望了他一眼,不忘和每次一样留下语重心长的告诫。

“我亲爱的弟弟,你的才华令你过于自负,自负到有时对明显的事实视而不见,这会让你忽略一些你认为无所谓实则至关重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因此吃苦头。”

他不以为意,手上拉出更加急促刺耳的和弦逼他离开,丝毫不感激前来帮他消磨时光的兄长。

接下来他一直在演奏着那些狂风骤雨般的旋律,直到赫德森太太气急败坏的第十一次跑上来告诉他楼下又有人敲门投诉。他扔掉琴,气鼓鼓的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思维宫殿在震彻中发出阵阵轰鸣,摇摇欲崩。它会再次恢复那座固若金汤的巍峨堡垒,等他摆脱心中不明所以的烦躁苦闷以后,他知道。

夜终于渐沉,他躺在那头脑清醒,毫无睡意。

屋子太小,太小,盛不下他的思想。他需要更大的地方,例如无人的街道,空旷的城市,能看到星空的站台。

于是他抓起衣服夺门而出。几十分钟后,他搭乘最后一班地铁来到终点站。

今晚列车员检查得格外仔细,再三确认地铁站里无人逗留后才关上电闸离开。他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等人走光后从角落出来,闲庭信步来到大厅。

暗夜中的站台影影绰绰,他在这些失去分明界限的物体间游走,四下环视着它们幽暗的细节。他用了十五分钟逛完地面一圈,然后顺着扶梯走上接通地面的上半层,一圈环形走廊围绕着中空的大厅,以半人高的透明围栏挡护着。

位于高处以及半敞开的环境让人在这里视野更开阔,可以看到地面很远。商铺大多分布在这一层,仿古泥砌的红土墙上每隔几步便悬挂个还亮着微光的广告窗。

由于上方毫无阻隔,月光可以直接照到地上。他缓慢的在幽亮的大理石上踱步前行,孤零零的铁轨在他右下方延伸进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他在第四个广告窗前看到了昨晚的男人。他竟没感到一丝惊异。

玻璃里面贴着一张征兵广告,男人聚精会神的看着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在他站定后过了一会才转过头,瞧见他的时候眼中滑过一丝模糊不清的笑意。

“你来了。”他朝他点点头,看起来同样丝毫不讶异于再次在这和他碰面。

夏洛克不置可否,打量着对方。

“你每天都会来。”他下结论。

“我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

“差不多。你对这非常熟悉,是每天的惯常路线。”

男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表示赞同。

“这点你说的倒没错。”

“为什么?”

“……估计和你一样的原因?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空阔地方一个人安静呆着。”

“不,你早上很忙,在一个诊所工作,晚上应该是你充分休息的时间。”

“我还以为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咨询侦探用脑程度可比医生厉害多了,难道你不用睡觉?”

“睡觉很无聊。”

“一般人可不会这样说。”

“……一般人也不会这个时候跑到地铁站,还和陌生人进行这样的对话。”

先是男人忍不住笑起来,之后夏洛克加入了他。上一秒还沉寂的氛围因轻响的笑声活络轻松起来。

“好吧,那只能承认我们都有点不正常。”

“确实。”

笑过后男人耸肩道,夏洛克认同的点点头,随即接道。

“夏洛克。”

“?”

“我的名字,夏洛克·福尔摩斯。”

男人反应过来,有几分出乎意料的吃惊。

“哦,我叫约翰,约翰·华生。……这算我们正式认识了?”

“看起来是的。”

交换名字的举动像个神奇的触发点,原本不熟悉的双方一下子被拉近距离,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这晚他们把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谈天上。

约翰对他的职业很好奇,于是夏洛克讲起曾破获的那些稀奇古怪或错综复杂的案子。纵然他言简意赅,用词精准,要说清那些草蛇灰线的谋划铺陈也不是件易事,他花了不少时间解释观察和推理间隐秘繁复的关系。

约翰在兴致勃勃的认真听,并且乐意对不清楚的关节点和脉络发问,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无知。甚至有几次他还提前猜到了关键线索。他不得不承认约翰是个出色的听众,不会不合时宜的打断或质疑,总能让他顺利说下去。

夏洛克挑了几件值得回忆的案子,他原本想把最近这件连环谋杀说出来,但鉴于最后的判决还没下来,他准备等到大获全胜后再展示这次的成果。

“你的职业生涯真是战绩显赫,鲜少失败。”约翰感叹。

对此夏洛克摇头。“不,我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你没抓到嫌犯?”

“不仅如此。至今还放他逍遥法外。”

“……我很难想象这会是你做出来的事,怎么发生的?”

“很简单,从头到尾我都没能参与进去。那时我十二岁,电视台报道了一个男孩在游泳池溺水身亡的意外——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我不觉得这是意外,有什么人谋害了他,因为他的鞋无端缺了一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很不合理。警察们应该顺着这个线索去找,但报道对这个细节一笔带过。没人相信我,大人们不放我出门,于是我选择离家出走,但在半路被捉了回去,并因此被禁足半年。之后我努力学习知识,努力练习推理,努力让自己提早离开他们。但等我终于做到这些,有能力独自办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这样说着,眼前忽然涌现那些久远晦暗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早从心中抛却的陈年往事。当附于记忆上那层时光的烟尘被尽数抖擞净之后,他再次看到了当时那个年幼弱小的自己,那个受强力压制,无人可傍的自己,那个在摇头皱眉的双亲和默不作声的兄长面前声嘶力竭的解释,哭喊,怒吼,并最终对他们无动于衷的表现彻底绝望的自己。他那时的种种恼怒、无助、不甘和愤恨透过字里行间重新进入他胸口,强烈决绝之意丝毫不减当初。

他叙述完便明白,其实这么多年来自己对此从未有过一刻忘怀。他把这件事尘封在在硬盘最深处的角落,当不存在一样不看不碰不想,却从没真正删除它。

那之后,他没再主动和家人多说一句话。

约翰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深深吸了口气。

“当年要是我在你身边,我会和你一起离家出走。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的成功率要大得多。“

夏洛克看过去,约翰面容平静沉稳,认真的看着他。

要说他内心没因这句话产生一丝震动,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不觉得荒谬可笑?一个小孩嚷嚷着警察都是白痴,把谋杀案误以为成意外,还说要自己去查明真相。”

“如果我在街上随便遇到这么个小孩,说不定会。但那个小孩是你的话,一定不会。”

“你又不了解。”

“我不了解,但我相信你了解。如果那时我跟你相处过,我肯定会毫不犹豫跟你走。”

夏洛克背靠墙壁站着,看着胳膊倚在围栏上和他隔着个过道的约翰。

月上中天,银白色的光打在那人头顶,描摹出散发柔光的轮廓。他看不清他背光里的表情,但他能感到他声音里的温度。

“不论你的猜测是否准确,至少值得为证明它而努力,毕竟事关一条生命是否枉死。……你那么小,却已经在关心那些和你无关的陌生人,尽自己所能去保护他们,包括补偿他们受到的伤害,这真的很了不起。”

“我不会错,而且我也不是出于同情心才想查明真凶。我只是不喜欢被愚弄,并对大众的愚蠢无知,特别是警方的无能感到愤怒。”

“因为他们不明真相,放走了坏人。所以归根究底你是在为受害的男孩感到愤怒。”

“我不在乎。”

“但你已经这么做了,当你为了他人不顾自己的时候。“

“那是我觉得破案比在家里更刺激。”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

约翰最终妥协道,他感到他话语里透着笑意。

事实上,除了谈论案件的时候,约翰大部分时间都在微笑着和他说话。

他不像是个爱笑的人,更不用提他曾肩部中弹而现今还经受着战后创伤的折磨。

然而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他背负的那些沉重枷锁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于是夏洛克不自觉的又讲了几个颇为有趣和轻松的案子,在他刚入行——意指被雷斯垂德找上——的时候。他在说的时候言语间不乏对警力系统的蔑视。

约翰在一旁啧啧称奇:“真难想象在你之前他们怎么运作下去的。”

“我想或许这就是他们之前如此效率低下的原因。”

“有道理,每个政府部门都应多配备几个你这样的人。”

“政府不需要我,只要那些爱吃甜食的秃顶胖子。我偶尔会帮那群酒囊饭袋解决些私事,说实话,他们唯一可观的也就只剩报酬。”

他不屑一顾的评论惹得约翰耸耸肩。

“真没想到你这么抵触,毕竟你也是和国家机器合作的。”

何止合作,甚至还有血缘关系。他没有说出来,然后想到眼前的人也曾是国家机器的一个零部件——直到他磨损到无法再用,被新的螺丝取代。

他看向约翰,却注意到月亮已经走到了他的背后。

这个夜晚很快就要结束了。

顺着他的视线,约翰转过头望向月亮——他瞧见他暴露在月色下的侧脸,他的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

”哦,它已经沉下去了。”他低声道。

“嗯,估计再过不久工作人员就会进来检查候车厅,我们最好躲一下。”要是这次在被发现,他不确定还会不会有着道歉等着他们。

半小时后迎来了第一班列车,在凌晨灯火通明但无人光顾的站台上,他回头看向在他身后停住的人。

“你不走?”

约翰摇摇头。

“太早,不到上班时间。我要在这等到天亮,顺便还可以看日出。”

他本来要说你最好回家补觉,因为你看起来有点累。但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这与他无关,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在列车开过去那一刻,约翰依旧面带微笑朝他挥手道别。

他发觉他笑得很好看。



2.

这天早上夏洛克的精神格外充沛,在案发现场没花多久便推断出杀死屋主的不是水管工而是她的情人——又一桩司空见惯的情杀案,为什么有些人永远停在进化的初级阶段,放任那些愚蠢的原始欲望操纵他们的大脑。

他无趣的看着床上了无生气的女体,她的床头还放着他两天前送来的百合花。两年中他坚持送花,却从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是带刺的玫瑰。

大多数情杀发生在双方隔阂减重最终丧失信任的情况下——你总不能指望我永远忠诚,永远喜欢他,当他对我而言变成一个陌生人的时候。曾经一个冰锥砸死自己同床十年的丈夫的女人这样说。

这时雷斯垂德走了过来。

“你会怎么做,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全心全意为热爱的奉献自己,然后遭到抛弃,其他人代替了你的位置,曾经极力征求你的对你弃若敝履,再没人需要你。你付出了极大牺牲到头来一无所获,甚至还令你失去原本拥有的全部。就像一个被扔进垃圾桶的废件。”

“这……”雷斯垂德被他没头没脑的言语问住了,摸头瞧了眼床上的女尸,颇为尴尬的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感兴趣这个问题,不过……这就是婚姻,不,应该说这就是一切失败的关系。我是离过婚,也失去对女儿的抚养权,可还不至于被说成被扔进垃圾桶……”

“你还会时常笑出来吗?当往日的伤害如影随形时刻提醒你的时候?”

“好吧,一开始的确会有段艰难的时光。等你接受了现实,发现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或者,出现什么人让你重新提起兴趣,忘掉受过的伤……但不管被抛弃的时候多么愤怒,总不至于要杀人……。”

“够了。"

他转身离开。

当晚他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约翰。起初他丝毫没觉得不妥,但有那么一瞬间,约翰看起来就像被冰锥刺中一般,这让他产生几分疑虑。

不过对方很快镇定下来,偏头看向他——他们分别在一个自动贩卖机的两侧,席地而坐,背靠出货口。

今夜约翰的脸色略带倦意,但他的眼神依然平和。黑暗中,自动贩卖机货物窗口的光照的他眼神深邃。

“你是想问我,我对自己经历过的看法?上战场、受伤、重回伦敦,然后发现变成一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夏洛克仔细想了想,然后小幅度点点头。

约翰转回去,看着另一端遥不可及的夜空,思忖片刻后终于说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可不像你那样硕果累累。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去阿富汗当军医。不是为了什么崇高或者可笑的——他们怎么说来着?自我牺牲或是爱国主义这种理由,都不是,仅仅是出于一种觉悟,对你的所作所为,对它带来的后果。我早就预料到有天会沦落到这般境地,不,应该说这样已经算是好的了,更坏的情况我都能接受,就像你选择与打击犯罪为伍时便知自己可能有天遇到不测。不同的地方在于,你坚持下来并且安然无恙,而我则因身受重伤被迫出局。但这就是我的选择,不管我的人生因此变成什么样、发生多大扭转,都是我应得的。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坦然接受它的失败,就这么简单。”

“包括最后被抛弃。”

“包括最后被抛弃。我想这就是我们这种人存在的意义,军人只能活在战场上,当你不能再为国家发挥作用的时候,你的职业寿命就走到了尽头,这很现实。至于谁来接管你之后的生活那已经不在协约的范围内了。但就像我说的,我走的每一步都出于自我意志,没人逼我。一开始我便十分清楚这点,没必要这时候愤懑不满或怨天尤人。”

约翰和缓的声音从背后传入他的耳朵。他倚靠着塑料板,没去看他的脸,但他能想象到对方说出这番话时的表情——无怨无尤,从容不迫,以开诚布公的方式谈论不堪回首的过往,即便他依然因此而痛苦。

真神奇,他在几个案件中见过变成施暴者的退伍伤兵,他们和其他军人一样拼死拼活,却因为非己的过错被硬生生切断与部队的联系,无法享有同等的荣誉,也无法再度融入社会,失去归属带来的心理落差难免让他们愤世嫉俗的戾气,若是再严重的话就成了引发需要苏格兰场出动的暴力事件的罪魁祸首了。

而劫后余生、伤痕累累却在此刻以安慰的语调说出这一切悲哀之事的约翰,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夏洛克悄无声息撇过头去,约翰还望着玻璃罩外,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他后侧的脸颊,没法瞧见他的眼睛。

“你怀念——不是怀悼,而是真切的怀念阿富汗。”他说道,从后面静静注视着约翰展露于月光中的脖颈。

“或许吧,我在战场上呆的太久了,甚至让它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本能一样,人是很难违抗本能的。”约翰说着歪过头,平静的声线开始有了起伏。他在那双眼睛看过来前转移了视线。

“但我不怀念战争,我想我忘不掉阿富汗主要是因为那里有着世界上最震撼人心的星空,——真的,那时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没有突袭的夜晚看星星。最有意思的是,我经常看着看着便不知不觉的睡过去。因为这个我被嘲笑过多很多次,大家都说我这是在找死。”

约翰看着他,又不像在看着他,他的视线透过他的身影消失在无限渺远的曾经,他觉得自己如同一颗星般落入他眼底。

“有一次我在的小组深入敌后,驻扎进一片荒原,那里平坦广阔,目之所及没有人烟,没有动物,只有大片的黄沙和零星的沙棘,天地之间毫无阻碍。当晚我看到了那让我一生铭记于心的星空,那光芒超越了一切奢侈品展柜中打光的钻石,漂亮得令人窒息。浩如烟海的星星像从深蓝的夜空中倾盆洒下,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银色巨网,在闪闪发光。前面是,后面是,四面八方都是,好像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片静谧浩瀚的星海里。它们很低很低,仿佛就在头顶,踮脚就能摸到。回来后我无法停止想起阿富汗的点点滴滴,总在做梦。梦里大多是我在战火硝烟弥漫的生死边缘挣扎的画面,极少数的时候我会梦见自己重新回到了那片星空下——它们温柔的包裹住我,我不再不安,不再惶恐,不再惧怕明天到来,就跟那夜一样平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尚不得他去辨明的感情,但不知怎的,在他娓娓道来的倾诉中他感觉同样看到了那片星空,同样被它的浩渺安宁所抚慰。好像他们不是在被高楼围裹的地铁站,而是在阿富汗一望无际的高原上,即使炎热的夏夜也不会令人心浮气躁,反倒有种恬静的惬意。

他抬头,伦敦的星空在他头顶熠熠生辉。

“它们的确很美。”他承认道,“虽然它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约翰惊醒一般看向他,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怎么会毫无意义?这些星星组成了宇宙,有了它们世界才能运行下去,就像太阳系也是由无数星星组成的,地球是,太阳是,如果地球不绕着太阳转,人类会不会出现都是个问题。”

“……我又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人类的命运会和两个星星谁绕着谁转圈有关系?”

“你不知道太阳系?不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才有了白天黑夜?”

“有问题?”

“……对一般人来说,问题大了。但对你,我觉得没有。”

“那就是了。我不懂天文学不代表我无法欣赏这些天体。我只要知道它们够美就行了。”

约翰地笑着摇摇头,看样子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他笑完后,转向他问道:“那你呢?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走上这条路的?因为12岁那个没能解决的案子?”

“不是,我从没立志当个咨询侦探。我的开端不在于我想,而在于我会。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感觉生活异常沉闷,然后一次机缘巧合我介入了一件案子,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这行很有趣,而我恰好擅长于此,何乐不为呢?反正干别的都不如这个带劲儿。”

“这倒是真的,你的工作的确不同寻常。不过你有没想过其他可能性?比如在你更小的时候,总有大人会问你长大后想干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看向约翰,对方正静静的望着他。

他揣摩许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我说,我想当个海盗。”

他用眼睛捕捉着约翰夜色里忽明忽暗的眼光,同时没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的变化。

然后他莫名松了口气。

约翰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被笑意取代。

他乐呵呵的点头说:“这个答案太妙了,乍听之下出人意料,但仔细一想又非常合情合理。我还以为会是科学家,冒险家,或许还有专职于某种研究的科研人员,没想到竟是海盗。不过这才像你不是吗?你是怎么产生这个绝佳的念头的?”

“不知道,或许觉得海上比陆地上自由,你在公海里做什么都可以,但在陆地上,随时都有人追在你屁股后面管东管西,尤其是那些凭着年龄比你大就自以为是的家伙们。”

“那你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

“当我发现我的哥哥可以控制海军的时候。”

“哈,这……这是玩笑吗?”

“你可以当作是,反正就像他说的,他只是一介政府小职员。”

“哦,所以你那么厌恶公务员是因为他才……?”

“不算是,不过他的加入无疑让本就讨人嫌的大英政府更堕落不堪。”

“看来不太好对付的长姐或长兄是人类永恒的天敌。”约翰轻笑着揶揄。夏洛克哼了一声。

“他根本算不上。我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永远无视他,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在脑梗塞前也学会这么对我。”

“可见他真的对你造成了极大的困扰。”约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让他心里觉得有些痒。

“只有当他出现的时候,我从不把他带来的问题当回事,它们过后都被我删除了。”

“删除?”

“嗯,从这里。它相当于一个硬盘。”他手指点了点额头。

“哦,那我猜猜,被删除的还有天文知识?”

“以及历史,文学,和一切占据我思考空间的无用信息。”

“真是惊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说出这种话。”约翰赞叹道,眼睛亮亮的看向他。

他一时哽住,每当约翰露出这种表情时都会让他感到几分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他在脑中搜索了下普通人面对此情此景时用的交际守则,然后礼貌回复道:“谢谢,你也一样。那么会夸赞别人,这很,唔,不错。”

“我不擅长夸人,也从来没有这么密集的夸奖过谁,但是你总让我有惊叹的冲动,这可不能怪我。”

“…………”

“怎么了?我让你不自在吗?”

“不,没有。我觉得,嗯,这很好。”

约翰饶有趣味的眨眼,好似看出了他的窘迫,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望了望天。

在他转眼的瞬间,夏洛克看出他眼角的的几分疲态。

“约翰,”他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对方回过头来,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嗯?”

“你应该回家睡觉。”他认真的说。

“你这是……在关心我?”闻言约翰瞪大眼,一瞬间极度震惊。

“这句话只是个结论或者判断,和关不关心没什么干系。”

“……我就说嘛,“约翰点点头,神情恢复常态,“不过还是谢谢你。另外,我是个医生,我对自己身体的情况了然于心,现在我不需要睡觉。倒是你,你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吧。”

“吃饭很无聊。”

约翰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

夏洛克没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违心于刚才不假思索的否决,但对方的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了,他下意识躲闪,怕被戳中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见他不言不语,约翰也没再多问,转过脸面朝夜空。

他们便这样静坐着度过了这一晚最后的一小时。约翰一直看着星星而他一直看着他光亮中露出的小部分侧脸。直到离工作人员上岗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他才出声提醒。

约翰如前两天一样将他送上车,自己则留了下来。

在列车启动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对方带笑的脸,忽然很想和他一起看日出。



3.
早上雷斯垂德带来了消息,连环凶杀案的审判很快就要开庭了。他告知雷斯垂德他要亲自出庭,不论用何种方式,他要站在席上亲手将那人推向地狱。他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雷斯垂德百般无奈的摇头,但和之前一样,他知道最后他总能得逞。

他在当晚欢欣鼓舞的告诉约翰又一个值得纪念的案件即将完成。对方高兴的祝贺他,同样兴趣盎然。

“我想这个案件肯定很复杂,要不然你不会这么兴奋。”

“复杂,但不是作案手法的复杂,而是由于受害者身上缺乏明显的线索指向。”

“可你还是赢了,不管过程多么曲折,你做到了这一切,凶手最终没能逃脱被绳之以法的命运。”

约翰笑着说道。经过昨晚后他意识到,约翰表扬他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行为,并不是要求同样的回应,也不会因他的毫无反应便停止。

他无法不因此朝约翰露出微笑,特别在对方用同样带笑的眼神注视他的时候。

“所以,可以跟我讲一下吗?还是说,在没正式结案前不能透露细节?”

他思忖着,本来想说等彻底完结后再和他分享完整的胜利果实,但约翰正满怀期待的望着他。

于是他开口道:“没那回事。”

这天晚上他讲起这件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月的案件始末。最初是一名女性受害者,被尖刀刺入脖颈,随即在昏迷中被杀害。十天内又出现了另一人。警方将两起案件视为单个谋杀案分别处理,这个时候没有人想到要将它们联系起来,因为两个受害者身上没有任何共同点。一个星期后,又多出一具男尸,如此频繁的死亡让苏格兰场开始怀疑这些案子皆出于一人之手,但依然,他们找不出这些人之间存在任何关联。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参与进去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约翰。

约翰表情里的笑意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肃然的凝重。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个连环谋杀案,而它的曲折则更多源于犯罪分子的难以把握,这意味着还会有更多的无辜人因而丧命。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底一片金属冷寂之色,犹如燃烧的暗火。

夏洛克能看出他压抑的愤怒。每当案件关联到残害他人的行凶时,约翰都表现出绝对的深恶痛绝。

他停了一会,靠着玻璃等约翰心底的怒意慢慢退却。他们今天选了个好地方,幕墙底端的台阶,这里相较大厅的其他部分更为敞亮,他不必仔细观察便能看清约翰的表情,所以他知道现在最好给他点时间缓冲。因为……

“还会有另外的人……”他提醒道。

片刻后,约翰发出声叹息。他看起来镇定了许多,不再那么愤怒,情绪转而朝向无奈的平静。

这反倒有助于他更关注于案件本身,参与到同夏洛克的对话中。

“继续吧。”他轻声道。

他点点头,开始用旁观的口吻描述起来。

“前三个人分别是二十五岁的白领、三十七岁的工人和四十一岁的无业人员,他们在不同的区域生活工作,私人习惯兴趣各不相同,人际网络没有任何交点,彼此也不曾有过联系。所以,无指向性谋杀。作案地点分散,多在暗巷或街角,但与受害者日常路线无关,可见不是跟踪后的谋杀,更像是蹲点的随机选择,在猎物经过时猛然攻击,用刀割开他们的动脉。”

“……一击毙命?”

“大多是。由此可见凶手受过专业搏斗训练,而那些普通人根本无从反抗。他割得很准,很快令他们丧失抵抗能力。”

“可是有两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同样,几乎没怎么反击。凶手体格高且壮,这给了他将成年男性作为目标的能力,实施歌喉或压制他们。出于谨慎和成功率的考虑,一般随机性谋杀的案犯不会找二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而凶手选择的都是青壮年,可见他对自己的行凶水平相当自负和狂傲,充满攻击性。”

“这种人很多,不可能仅凭这点就确定目标。”

“确实不能。”

“如果受害人没有共同点,找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有共同点只是警方的看法,在这里至少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被同一人所杀,通过他们能看出凶手的作案特点。”

“可是你已经说完了。”

“我说的只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

“比如?”

“比如他们死亡时间都在9点以后1点以前,为什么不选择更为隐秘凌晨行凶?因为他有别的事情不得不做,睡觉休息,当然。可见平日事务繁重,精力不允许他把午夜后的时间花费在行凶上。9点以后意味着晚上7-8点左右凶手开始自由活动,那么之前至少1-2个小时用来准备。所以白天上班,正当职业,大约5-6点下班。乘地铁。”

“乘地铁这点怎么看出来的?”

“上班族没时间晚上跑太远去物色猎物,如果穿越大半个城市的话至少花费4个小时,还不包括行凶的时间,而且对这种大胆的人来说选址是没必要的,挑选熟悉的地方对他更为有利。所以他肯定在住处附近活动,当然不会靠太近,但至少能保证他在凌晨回去——活动范围不会超出下班路径三公里,回家途中完成行凶对他而言再顺手不过,根据死者分布的地理位置,可以断定他不是步行,肯定借助了某种交通工具,那么结合三名受害者四周分布的交通线路看,唯一共同的便是附近一条地铁线。”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那条线也经过这个车站。黄色那条。”

“……”

“怎么了?”

“没什么,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思维敏捷,但从一个城市缩小到一条地铁线……我还是不得不佩服你。”

约翰平静的说道,甚至还在结尾小小扬起了嘴角。

夏洛克揣测他已经慢慢调整过来,能够以较为可观平静的心态看待这件事。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大约半个多月前我开始在平时下班的一到两小时内搭乘那条线,从第一波开始,一共有四波客流,在这些人里面找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并且气质张扬的男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时间问题。我用一个星期在地铁上观察。这期间发生了另外两起案子。”

“凶手太猖狂了。”

“前三次行凶后成功逃脱令他极度自我膨胀,犯案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或者说,他越来越无法控制杀戮心,可见他之前这种情绪已经积压许久,这说明他从事的职业带有一定暴力隐喻。第四个受害人是个中年妇女,回家途中经过一处小巷时被凶手从背后割颈。”

“…………回家途中………这个时候她的家人肯定还在等她回去,我无法想象他们得知自己等待的亲人此刻正被某个歹徒残忍屠杀后会是怎样一种心情,换做是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真凶,然后慢慢的让他体会到同等程度的痛苦。”

“他们找了她一晚上,第二天被通知认领尸体,他们在现场失声痛哭,在得知她是第四个遇害人后痛斥警方的低效和无能。”

“我能理解他们的悲痛和愤怒……这时候是很难保持理智的,那这一次有没有发现凶手更多的线索?”

“没有,和前几次一样,手法利落。但我已经在地铁上锁定了四个人,一个制刀公司的经理,一个屠宰场老板,一个私人保全公司的教练还有一个前拳击手,他们有能力也有潜在的施虐心,并且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段下班。我认为凶手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一个个排查找出了凶手?”

“本来打算如此,但没多少久凶手便彻底暴露了自己,因为最后一个受害人。就在上周六。”

“哦?”

“是在一个便利店后面的胡同里被发现的男尸,他是最后死的一个,却是最简单的一个,我甚至看都没看尸体就凭现场的痕迹推理出了全过程,他拼命挣扎,但最终刀片刺入了他的肺部,很快他就因窒息而死。不得不承认,他的求生欲望很强,争斗中甚至卸下了对方的凶器,凶手被逼之下拿出小刀——不是用于行凶,随身携带,私人物品。这是他最为忙乱的一次谋杀,他没想到对方会有力的回击,他全然没注意笔帽掉在了现场——刀片完美的藏在钢笔管里,小而薄,但非常坚硬锐利。私人定制的特殊刀具。谁会私下拥有这种武器?雇佣兵、杀手或特工,但这三类人不会失措到留下如此致命的线索。如此订金昂贵的管制品在市面上流通必然要实名认证,买主出于收藏目的也不会傻到用以行凶。所以唯一敢用它来杀人还不怕被发现的只剩下一种人,刀具本身的制造者。那条地铁线附近只有一家高级制刀公司。接下来一切都很简单了,凶手是那个经理,公司创始人之一,精于制刀,身处要位后也从没放弃这门手艺。“

听完约翰恍若神思,他无言片刻,而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真是挺可惜的。他那么想活下来,说不定是因为还有很想做的事没完成,可他最终还是死了。要是你能早一点……”

“人都会死的。”

夏洛克下意识的反应机制让他硬生生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便有几分后悔,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错了,只是他知道医生和军人的双重身份赋予约翰高于常人的道德感,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接受这么直白的表述。

果不其然,接下来约翰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一言不发。

就当夏洛克以为他真的生气了的时候,约翰终于开口,他的语气很缓慢,不带一点起伏:“对,你说的没错,人都会死的,有时候这是连医生都没办法的事,更别说总有意外发生,谁能料想到呢?”

他的表情相当平静,不像在谈论生死,更像评价一件物品,言辞间不经意流露的硬冷让夏洛克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如此随意说出这种话的约翰,这样的他让他意外的陌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竟会觉得他们的相处已经久到足以让他对方脾性烂熟于心,却忘了他们只是仅聊了三个晚上的陌生人。

“我不是说……”他开口,又讪讪的闭上,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约翰看向他,笑了一下。

第一次,夏洛克看不清他笑意中隐藏的内容。

随即约翰垂下眼,等到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已恢复到平常的样子,面容柔和,眼神带着暖意。

他的话语像抚慰孩子般缓和而具有力量,似乎夏洛克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一个。

“你是对的。是我不该那样说,我根本没资格横加指责什么,更没立场对这件事指手画脚。没人愿意看着别人白白送死,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你没法子提前预知和阻止的。当不可逆转的杀害发生后,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严惩不贷,让他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这就是对那些无法挽救的受害者们最好的答复与补偿。当你付出时间和精力为查找真凶东奔西走的时候,我置身事外,不曾体会查案的劳累艰辛,更未对案件进展有所贡献,什么也不知道就在事后空说些于事无补的大话,这种旁观者的姿态也未免过于自大。是你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以受害者公道,让他们得以瞑目安息,而不是毫无价值、毫无尊严的枉死。如果没有你,凶手不可能这么快落网,枉送性命的无辜人会更多。”

“所以,我应该说,谢谢你。”他说完这样一席话,不自知的对着夏洛克露出微笑。他的眼神带着对自己作所作为的歉意,然后更多的透出对他的赞扬与嘉许。

夏洛克震彻的注视看向约翰,他无法不因对方的真诚而深受撼动,甚至说不出任何他只是为了追求刺激才尽心尽力等诸如此类的话来寻找回旋的余地。

约翰看起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多具有分量,还是那副为自己的失态愧疚,并发自内心为他高兴的样子。他清澈的眼神充满鼓励。

就在此刻,夏洛克做出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

“我……”他深呼吸,而后果断开口道:

“我第一次目睹一个女孩死于虐待是在二十三岁。”

在约翰变得讶异的目光中,他毫不停歇的连续说着。

“那是我第五个案子,推理出现细微的偏差,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刚咽气,只晚了几秒。”

  "她看到了我,她一直在等。在我进卧室前她停止了呼吸。”

“她的血染红了整床被单,医生说她能坚持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然而只差几步的距离。几步。”

“我接手过许多连环谋杀案,人们说这些人死的真可惜,明明有可能活下来的,如果我快一些,再快一些。”

“这些人中可笑的很多,他们把死因归结为我没能及时赶到,他们指责我这是我的过错。我说人总会死,我不是救世主,也不会是。于是他们开始怨恨我。”

“但或许他们是对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那些因来不及救援而死的尸体会感到生理性反胃,他们像在嘲笑我的无能,提醒着是我可耻的失败间接害他们变成这副……”

“不,你没有。”约翰坚定的打断他,“而且这并不可耻,也不代表无能。”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夏洛克平复着呼吸,他心跳的很快,口中弥漫着铁锈般艰涩之感。

他感到身边约翰有所动作,然后,一个温暖的手掌覆盖住了他平放在身侧的手。

夏洛克浑身一震,侧头看向约翰。

约翰没看他,面朝前方。他只是稳稳的将手覆在他手背上,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动作。

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接触的地方渗入夏洛克微凉的皮肤,这种暖意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住了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在他说出这些他本以为至死都无法开口的话之后。他感觉镇定逐渐重新回到他体内。

这期间约翰什么都没说,在言语生效之前,他的肢体语言已传达了他所有心声。

等夏洛克呼吸平复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感受我深有体会。这种事情总在发生,总会有人死去,总会有人在你眼前,在你身边,甚至在你手下死去,不管你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他们静止的心脏重新跳动。尤其在一些死亡如家常便饭的地方。”

约翰平稳的说着,眉宇间逐渐染上苦痛之色,但他的手纹丝不动,依然熨帖的包裹着夏洛克。

“我数不清楚多少次面对这种无比艰难的时刻。他们死前极力握住我的手,一遍遍问我能不能活下去,我每次都回答可以,但是他们再也没醒过来。这些人——这些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任他们死去的战友变成上膛的子弹,在他们停止呼吸那一刻狠狠击穿我,一次又一次,以至于当我真受伤的时候反而没觉得有多痛。”

他干涩的笑了一声,看着大厅另一端不知什么地方,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

“最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这让我有种变成向他们行刑的刽子手的感觉。当我快被这种感觉压垮的时候,我开始不停告诉自己不是我没做到,而是有些人注定会死。好像只有这样说才能让我好受点,虽然那些负罪感并没因此减少一分。直到某次,我在最好朋友的尸体旁彻底崩溃抱头大哭了一场,那时我领悟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不能一味逃避、一味沉浸在个人情绪里无法自拔。现实摆在眼前,就算以命相抵也无济于事,悲痛和自责除了让我更加消沉、哀怨外,对挽救局面毫无益处。还有更多活着的人,也许他们之中很多我救不过来,但只要存在一线生机,我就要努力阻止他们重蹈覆辙。当我再次面对那些伤员,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必须为此承受相应的痛苦,就像我必须拼尽全力拯救他们,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承接死亡带来的打击——不需自我折磨,更不需找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开脱。直面现实,但尽人事,不论结果如何,无怨无悔的接受,谁都没有错。”

约翰语速缓慢,平澜无波的诉说着。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份不容忽视的力量。夏洛克能从中感受到他心中涌动不止的感情,但这种本应剧烈无比的涌动从他口中说出时却是极为和缓和收敛的,如海底翻腾滚滚的波涛巨浪在露出海面那一刻皆化作阵阵烟岚,暴烈的暗潮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作为曾激荡过的轻柔印记,悠然消弭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哑口无言,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秉持着何种心情。但他知道,如果这时候约翰回过头的话,他就会看到他眼中这一刻无力掩饰的赤裸感情。

但约翰没有回头,他还在望着不知名的某个角落,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不过还好,他的手依然覆在夏洛克手上。

夏洛克认为约翰真的应该解雇他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就算在这个时候,他的手依然稳若磐石,没有抖动半分。

或许连约翰自己都没发现,他安抚人心时会迸发多大的力量。

他看着他,时至今日,他终于被另一个同类折服,也终于知道人的内心能变得多么强大,强大到将一切沉重变作包容。

这次换他把时间留给对方。

月光静静从他们头上洒下来,温柔而沉静,似乎从没有不幸之事降临在她照过的地方。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因死亡而畏缩,有人因死亡而勇敢。总要有人站在伤害的最前端用血肉之躯挡住后面的人,总会有人把另一些人的生命当做自己的责任,背负起他们的重担同时背负起他们的痛苦,将自己的心百炼成金。

有一样的困厄,便有一样的坚强,因为他们就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他们这种人生来便注定前行。

他们什么也没说,头顶却好似有千言万语在这广阔的空间里激荡回响,不停不休。

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以后,夏洛克率先打破了缄默。他想了想,决定选择一个约翰应该喜欢的话题作为突破口。

“我想,我得感谢那个人,如果不是他,最后线索不会这么明显,破案也不会这么快。”

闻言果然约翰肩膀松动了下,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他也会感谢你,没让他白白丧命,那些无辜死去的受害者也会这么想。所以答应我,以后就算你发现有些事情无法挽回,也不要苛责自己,那不是你的错,好吗?”

他说着,甚至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力道之小,如果不是夏洛克注意力全集中在手上的话,他就会忽略掉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总之当他回过神的时候,约翰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他的表情恢复到讨论案情时的严肃认真,就像刚才那一段并不存在。

“所以最后审问出了什么?凶手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我只想试试我的刀,没别的意思。”

“……”

“他每次行凶用的都是自己打出来的刀,难怪一开始伤口检验的结果和任何刀械都不匹配。”

约翰听后面如沉水,他的眼睛月色下凝成深不见底的湖澜。这样的约翰令夏洛克很想像他做的那样握紧他的手,但在他有所行动前,约翰把手收了回去。

他收回手后,低头看着指尖,慢慢说道:“你知道,他真的应该被处死。“

“我会给予他应得的一切。”他保证。

约翰微微点头。不知道是因为今晚的话题过于沉重还是因为连续两天都在熬夜,约翰明显比昨天更没精神,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你不休息真的没事吗?”

“没事,不被发现在班上打瞌睡就不会。”

“你的病人不因为这个投诉你?”

“拜托,我起码还有基本的职业操守与素养。再说,诊所不是大医院,来看病的人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问题。”

夏洛克耸耸肩,早该发现的,约翰在某些问题上出奇的执拗。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铁门拉动的声音——他们都没意识到时间快到了。没再开口,他们默契的起身躲到墙体挡护的角落里,等工作人员检查完打开所有照明灯,地铁开始运行后才走出来。

“所以?”

“嗯?”

“早班车要来了,不去站台吗?”看着他没离开的意思,约翰问道。

“不去。”他果断的回答。

约翰没再说什么,和他一起回到原来的位置。

开始有下夜班的人陆续在地铁中来往,路过他们身边时投来奇怪不解的眼光,估计想不到会有人坐在凌晨四五点钟的车站里。

当然他们更想不到,这两人留下来只是为了等待日出。

他们安静的坐在台阶上,半侧着身子看向幕墙外面泛起鱼肚白的地平线。

慢慢有光透出,积压在重重夜雾之下,逐渐染透黑沉沉的云层,天边出现熹微的晕红,那红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终在破晓时分化为一抹亮色从地平线喷薄而出,以势不可挡之姿划破长夜,明晃晃映照在世界上最为高耸的屋宇脊背上。白光渐炽,蚕食般向地面弥漫,明暗的交界线在这步步紧逼间不断退后收缩,越来越多的地方暴露在晨曦之中,楼顶,墙面,房檐。当这最初的光明照到约翰额头上时,他如晒太阳的猫咪般轻轻半阖双眼,任由日光亲吻他的眼睑。他的头微微后仰,像从日光中汲取营养的植物。

他的面容终于第一次无比清晰的暴露在夏洛克眼前。

那一刻,夏洛克放任自己的目光不加掩饰的肆意追随着约翰脸上那道逐渐下移的光亮。

他对人的样貌从来缺乏认知,但他的眼睛黏在约翰脸上拿不下来,贪婪收集着那上面每一处细小的纹路,然后将这些有形的实相变作无形的数据,铭刻在他此时再没有空间容纳其他信息的硬盘里。

如果有个形容词能概括出此刻约翰在他眼中的样子,那必然是个非常恶俗的词,但此时此刻约翰的确是光芒万丈的,他微颤的睫毛,细密的发丝甚至脸上的绒毛都在闪着碎光,好似整个人被包裹在金白色发光的茧里,他的轮廓没有一丝阴影,他的表情在金光中祥和,圣洁,纯粹而光明,看上去如同他所能想到的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凝练。

这就是约翰,这就是身处困境还倾尽所有抚慰他人的约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如同感知到什么,约翰睁开眼——但不是全部睁开,而是微眯着,他没有看他,他的脸朝向日出,眼神似在欣赏,又似怀想。

“伦敦的日出和阿富汗的很不一样。伦敦的日出是优美的,缓缓而升,逐渐照亮天空,给人以新生的向往与欣喜。而阿富汗的日出是狂野的,蓦然升腾,照得天空火烧般壮丽,让人激动万分,也让人无端惶恐。”

“欢迎回到伦敦。”夏洛克认真说道,一点也没打算收回自己肆无忌惮的眼神。

约翰但笑不语,眼睛一直瞅着太阳升起来,于是他也便一直明目张胆的看着他到太阳升起来。

等约翰收回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问道:“你想跟我一起犯罪现场看看吗?”

“……坦白说,我很想,并且迫不及待的现在就要去,但不能让病人投诉我擅离职守是不是?”约翰愣了片刻,明白后不无遗憾的调笑着拒绝了。

“哦。”

他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他在去警局的一路上都在幻想着约翰在犯罪现场和他并肩的情景,那一定是个很完美的画面。



4.
雷斯垂德在他第四次出神的时候大声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很怪。”他这样说,好奇的打量他。“你总在失神,但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坏事。”

“我一直很怪,而且我不是在失神,我是在思考。”

虽然他不知道想起一个人算不算是一种思考。

夏洛克在这晚发现,他总能在这个偌大的地铁站里找到某个角落中的约翰。西侧广告窗旁、东侧自动售货机前、北侧巴西树下,还有今天,南侧的免费报纸取阅处。

他有时候在想约翰是不是故意这样做。

“为什么你总在我去找后才出现?”

“如果你不来找,我的出现又有什么意义?”

夏洛克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天赋,约翰总能说出些让他心脏骤停的话。

今晚他们坐在了大厅上半层的花坛边上,正对着扶梯,向下可以看到广阔的月台和铁轨,向上银白色的月光无遮无挡的洒下来。

约翰没说几句话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见夏洛克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不由撅嘴嘟囔道。

“好啦,我知道了,今天早上忘记补觉了。”

“你在说谎,你今天压根没想着偷空补觉。”

“好吧,我说谎了,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做,等忙完了这阵我就睡,明天周五了不是吗?”

“……”

说实话,夏洛克想不通约翰为什么每晚牺牲睡觉来这,于是他问了出来。

“你不也每晚都来吗?”对方把问题抛了回来,他发现避开话题也是他的天赋之一。

“我不用睡觉,现在我的精力很充足。”

“难不成这是咨询侦探的必备素质?”

“是的,因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咨询侦探,如果我能的话,那就是这个行业的必备素质。”

约翰在一旁懒懒的笑了起来。

“那还有呢?”

“观察,推理,跑得快,会拉小提琴,善于隐藏和伪装,变成任何能博取目标信任的样子。”

“你会为此说谎吗?”

“我每天都说很多谎。”

“所以你很擅长欺骗别人?”

“如果这是夸奖的话。”

“你可以当做是,你有喜欢的人吗?”约翰蓦地话锋一转。

“没有。”

“这是一个谎言吗?”

“不是。”

“那算不算是必备素质?”

“目前为止,是的。再说,恋爱不是我的领域,我已经和工作结成了伴侣,我的婚姻中不需要第三者插足。”

“这比喻还真别具一格,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喜欢’工作。”

“和喜不喜欢无关,这是必须且唯一的。”

“好吧,那有人喜欢你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讨人喜欢。”

“…………肯定有的,每个人都会有人喜欢,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不知哪来的底气让约翰这般笃定道。他看着地底一道道铁轨向深不见底的隧道无限延伸,忽然间轻笑起来。在夏洛克投来的奇怪注目中,他懒散的笑着摇摇头,像被自己逗乐般漫不经心道:

“我在想,说不定在你每天乘坐的地铁上就有这么一个人。你们总是搭乘同一班地铁,虽然时间不固定,但奇妙的是你们总能走到同一节车厢。某天他注意到了你,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为什么被你吸引,但他从没靠近,只在人群中默默看着你。他不曾找你搭话,你不曾注意过他,直到你们中的一方不再搭地铁,故事便在此终结。只是到了最后,你们依然互不相识。”

“……”

“别那样看我,我到底还是个受大众文化熏陶的普通人,尤其是那些庸俗的爱情小说或电影。总会留下这样的印象。”

“无聊。”

“确实。太不切实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多么可笑,约翰尴尬避开他的视线。

“我只乘过一星期地铁,这是个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事件。”

“我觉得你没有找到点……”

夏洛克哼了一声,这种事情上他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点’。

“我不曾喜欢过谁,也不需要喜欢谁。”

“你没体会过,又怎么知道不需要?”

“那都是普通人才想要的东西。”

夏洛克停了一下,忽然有些好奇约翰会怎么回答这种问题。虽然,这有点不符于他从小避世离俗拒绝大众文化侵染的习惯。

“你有喜欢的人?”他看向约翰,回问之后发觉对方有一瞬出神。

“……有过。”

约翰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模糊的情绪,就在他想看清点的时候,他垂下了眼。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毫无起伏的低声说。

“如果你真认为不重要,你就不会这么看重这种感情。”夏洛克反驳,这方面他虽知之甚少,但他不会认错约翰的表情。

“或许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会觉得自己没人喜欢。”

“我也不喜欢别人。”

“确实,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能拥有这种感情已是再幸运不过。”

“幸运?据我所知,感情只会让人堕落、脆弱、优柔寡断以及丧失理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情杀,关系的破裂可以摧毁一切。”

“不,那只是这些人自己的问题导致他们误入歧途。那种喜欢是不健康的,如果你的喜欢不能起到积极影响,那就证明这个人并不值得你喜欢。”

夏洛克皱起眉头。

“觉得我说的很陌生很复杂?”约翰看着他,晶亮的眼神此时有点失焦。

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场景,就像他坐在一个情感咨询室里面,讨论着本该无聊透顶的话题却还没有令他烦躁到坐立不安。

这种平常的、私密的谈心他并不擅长。不过约翰看起来到对此轻松自如,他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的开导。

“其实很简单也很平常,如果这个人值得你喜欢的话,你会发现自己因为他变得更好。”

“我的工作也能让我变得更好,所以这和把喜欢赋予到另一个人身上没什么不同,何况我不觉得后者能带来什么好处。”

“………看来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什么?”

“喜欢一个人会带来多么强大的力量。”

“比如?”

“比如……比如最简单的,会让你的心被填满一样充实,孤身一人也不觉茫然失措,对了,你第一天怎么说来着?寂寞,嗯,就是这种感觉,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与你无缘了。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心中有那么一个人,也会感觉世界如止水般平静安宁。”

说着说着,约翰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那一刻他的眼神里的倦意一扫而空。

“……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天我说你孤独而你偏不承认,还跟我咬文嚼字。我以为你觉得可耻才避而不谈,但我错了,你一再否认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意识到那种感觉就是孤独,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摆脱过它,所以你无从辨认,还以为这是常态。”

他没给夏洛克机会打断,固执的说了下去。

“你认为自己不需要这种感情,但你无法理解孤独这种状态的表现恰恰说明,你的内心始终有所空缺,这便是工作无法给予你的,也是喜欢一个人和喜欢工作的根本差别。某些东西,只有当你真正拥有过才能体会失去它们时的感受。……当然这并不是说不自知的状态便必然不好,而是另一个人的出现会带来一些你从未意识到曾失去的东西,让你看到原本的残缺,发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同时多出许多美好的体验,人生也会变得更完满。……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看着夏洛克依旧一头雾水的望着他,约翰思索片刻,无奈的叹气:”这不是一种可以描述的感觉。但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每当我觉得人生黯然失色时,总是那些值得我喜欢的人让它重新焕发光彩,于是我再次充满希望的活着。甚至有时候这种喜欢不必得到回应,仅仅想着那个人便能抚平所有空虚和痛苦,生活从此有了盼头。更重要的是,这种慰藉是永恒的,不会因为你再也见不到他便消失,只要你还喜欢,便没什么能摧毁这股力量。”

他说着,对夏洛克笑了笑。“的确,有很多途径可以让人快乐和满足,但这些都是有时限的,只有你放在心头的那种感情能让你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所以你喜欢的那些人都不同程度的拯救过你。”沉默良久,这是夏洛克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约翰想了想,点点头。

“……不错,不过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听这种无趣庸俗的故事。”

“我想听。”他说出来时心中泛起某种酸涩的感觉,但另一股冲动压过了它。此时此刻,他无比想知道约翰的过去,他经历过怎样的失意,是谁让他在挫败之中重新振作起来,让他一步步成长成熟,这期间发生了哪些悲欢离合,他都想知道。

约翰思索片刻,开始从头讲起。

“嗯……第一个女孩叫萨拉。那时候我十五六岁,再也无法忍受家里的环境……我的家庭并不幸福,父亲酗酒母亲软弱姐姐叛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时候他们还能勉强维持和平,等到我上中学以后,冲突的局面愈演愈烈,正常永无止境,我觉得自己要疯了。然后我遇到了她,她是那么快乐,如同春雨后疯长的青草。当时她就像一道光一样照进我心里,因为她我不再消沉,为了她我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那是我第一次考虑以后的人生,甚至开始认真规划未来……毕业的时候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跟随世界野生动物保护组织跑到我遥不可及的地方,一会在亚马逊的雨林里,一会在刚果的草原上。她就是这么自由随性的人,我抓不住她,只好放手,分别的时候我非常平静,好像我并没有从此失去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把她留在了我的生命里,连同她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和她娇嫩外表下的倔强。我永远感谢她陪伴我走过那段青春时光,让那些灰暗混乱的日子充满阳光。她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为自己负责的人,没有她,我不知道现在自己会哪个街头混日子。”

约翰顿了顿,打了个哈欠,当那股兴奋劲过去,困倦再次席卷了他,于是他就这样晕晕沉沉的,低声倾诉着记忆里如吉光片羽般闪烁又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带着岁月的斑驳印记,如同灯影中泛黄的胶片倏忽浮现于夏洛克眼前,那失焦的光景稍纵即逝,唯有几分残影依稀留有往昔余温。

“第二个女孩叫玛丽。在她之前我交过几个女朋友,但很快就分手,那时我终于脱离了家庭的束缚,投身到一个前所未见的花花世界,我兴奋又好奇,尝试一切新鲜的事物,渐渐地我变得随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很爱玩,却没真正喜欢过谁。一开始跟她出于新鲜,她是一个对什么都很认真的人,跟那时的我天差地别。她认真的学习生活,认真的待人接物,包括认真的喜欢我。从来没人那么仔细的对待我,仿佛她钻进我的脑子一样把我所有忽略的都照顾周全。跟萨拉在一起我们有着年少的恣意放纵,跟她在一起,我感到踏实而安心,就像可以这样一直过上几十年。我渐渐喜欢她,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最后我甚至想娶她——如果她没有毅然决然的去非洲照顾那些艾滋病儿童。我终于明白,她的认真源于她对人秉持的一种信念,她愿为世人付出所有,就算牺牲爱情和整个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就像她离开前说过的,当人类开始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活时,生命的意义才真正开始。我没理由阻止她,也无法不敬佩她,她真的不简单。我很幸运,在走向成熟的年纪里遇到她。从此她成了我的源泉,她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为别人负责的人,没有她,我不会毫无挂碍的接受自己奔赴战场的命运。”

他这样说着那些花一样的女孩,她们只陪他走过生命的一小段旅程,却将她们的精神与人格中最美好的一面永远留在了他那里,他的人生因此而改变。这和夏洛克认知中所有的感情都不一样,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怨侣们在恋情终结时充满憎恨的斥责对方的过错,这种积攒已久的怨念有时候彻底摧毁了他们。他从不知道一段关系也可以充满感激和光明的结束,就像他从不知道喜欢竟能成就一个人——是她们成就了现在的他,是她们将这样的约翰送到他面前。夏洛克不喜欢她们曾经全部占有约翰的事实,但他无法不感谢她们。但他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约翰心里必定还存在其他令他铭心刻骨的人,让他进一步走向他的人。

果然,约翰顿了顿,沉默半晌后说了下去。

“第三个……第三个不再是女孩了……我知道听上去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虽然我也不清楚,那种因脆弱易碎而爆发的格外激烈又显得无比纯粹的情感究竟算不算作喜欢,抑或它早已超出一切可描述的感情范畴。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的的确确在那段时间里撑起了我的人生,那些不堪的时刻因为有他而值得铭记。他叫摩瑞,是个勤务兵。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那种环境里根本没什么时间考虑爱情,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更像是两个旅人在寒冬里依偎着取暖,拼命从对方身上汲取热度,在被温暖的同时也把体温传递给另一个人。对那时的我而言,他意味着一种活下去的力量,而他也真的在最后拯救了我——当我中弹后,是他冒着枪林弹雨,不顾一切把我背回英国阵地。他明明是个非常怕死的人,我还记得那时他脸上的烟尘和血痕,以及在尘和血中擦过的泪珠,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我醒来后已回到伦敦,从此再没听过他的消息。对他我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定义我们之间的感情。他赋予我的太多,现在我的命有一半是他给的。”

当他讲完这一段的时候,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沉寂如水泥灌注,压抑无比,憋的人喘不过气,但在这压抑之上,尚还存在一道豁口,有风从中徐徐吹来,保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那是一个人拿命顶出来的豁口,另一个人受此庇护才得以活下来。

夏洛克忽然之间觉得心头落上了十分沉重的东西,之前他从不相信它的存在,然而现在,它就在他体内。因为他意识到,如果那时在约翰身边的人是他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同样选择。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有人抢先一步把约翰从死神的手里夺了回来,他在为这个事实深感庆幸的同时无法克制心底生起几分妒忌,他竟然错过了那么多,这种枉然的错过令他烦躁懊恼却无话可说,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

这几天,约翰一直没有谈及他回来之后发生的事,好像在有意避开这个雷区,但对夏洛克而言,这一片空白的盲区是整张拼图的最后一块。有了它,他才算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了解约翰。他自私,可他不得不问下去。

“……然后呢?”他谨慎地观察着对方。让他较为安心的是,约翰没有表现出排斥,而是带着倦意回答了他。

“……我养好了伤,找到一家诊所工作,一个人生活。我不知如何描述那种情绪,不是了无生趣的沉郁和颓唐,不是无所谓的漠然和看轻,也不是在战场上那种绝望……就像,就像什么来说都已成定局,一天长似一天,但都没什么差别,一切都如过眼烟云,接受就这样碌碌无的后半生,没什么不满,也没什么期待,只在午夜梦回时偶尔记起那些久远的喧嚣,激起一瞬悸动,之后马上冰凉。我想我可能被击倒了……心理医生叫我写点东西,唤起情绪,可我什么也写不出来,我的脑子空洞而麻木。”

“所以你没再……喜欢谁?”

“……我尝试和人谈恋爱,但都不行,我无法投入任何一段感情,仿佛那个功能从我体内永远消失了……”

约翰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垂着眼,看起来十分落寞,让夏洛克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也许……”他开口又停下,终于使劲咬紧嘴唇。“也许你可以考虑……”

没等他说完约翰又开口了,不知道是因为精神不振还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自顾自的想到哪说到哪,一点都没注意他。

“不过就在我无比心灰意冷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着,眼中逐渐透出一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微光。他说了下去,当他说完的时候,夏洛克早已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第一眼看到时便上了心,不自觉的被一个全然不了解的人吸引,短短几天内就迷恋上了他……那是一种杂糅了许多遐想的喜欢……我开始有东西写,在写的过程中这种心情生根发芽,逐渐扩大……就像它们是真的一样……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非常奇特……它像是专门在那时出现,拯救我,治愈我,填补我心中被挖走那一块的缺口,让我重新拥有那些感情……”

“………………可你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那人并不值得喜欢,甚至和你的想象完全相反。”沉寂片刻,夏洛克冰冷的说道。

约翰笑了笑:“是啊,所以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很不靠谱,竟然到这个时候还会陷入不切实际的单相思……我肯定是疯了…。”

他赞同的言语中只提到他自己,丝毫不涉及对那人的评价,这让夏洛克的心沉坠下去。他闷坐一旁,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一点也不想听,但却被心底残留的几分侥幸心理逼得不得不听。

约翰说着自己的神思,好似根本刹不住车。

“然后……然后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有契机认识了他,不知不觉间我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我越来越了解到他的真实一面……但奇怪的是,这种了解不让我感觉欣喜,反倒让我心惊肉跳……“他停了下,脸上出现了凝重的表情,仿佛走到了悬崖边缘,再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见那人很不好,夏洛克不禁窃喜的松了口气,正当他想开口将这人再往低里贬上几分的时候,他听到约翰毫不犹豫的说完了后半句。

“因为我意识到我完了,这次我彻底栽进去了。我不喜欢他,我爱他。”

他的语气可算得上是风轻云淡,但在夏洛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般炸裂开来。

“…………爱?”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脸平静的约翰。在他之前描述过的几段感情里,不管他和那些人之间发生的事多么惊天动地难以忘怀,他从没对其中任何一人使用过这个词。就算夏洛克再怎么不解风情,他也十分清楚这个词从约翰口里说出时的分量都多重。此刻,他唯一的感想便是庆幸自己在坐着而不是站着。

“没错,爱。”尽管声音充满睡意,但约翰的眼睛在夜色中无比晶亮。“从战场回来后,我一度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喜欢上谁,更逞论去爱谁。我之前不懂爱是什么,我本以为想娶玛丽已算是爱,可现在我知道那只是很深刻的喜欢——无限近乎爱情,只是无限接近而已。事到如今,当我终于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曾经有过三种喜欢,三者又分别赋予了我不同的东西,而我的爱只有一种,但它包含了前面的全部。或许这点我一直知道,当我有天能将这三种喜欢综合到一个无可替代的人身上时,那便是爱,而我也一直在等,等着这样一个人在我生命里出现,然后那些不同的东西——那些我从三个人那里得到的种种希望、坚强、快乐、自由和生的力量与幸福,皆可由他一人赋予我。有他便足够,再不需别人。”

半睡半醒间的人很容易失去控制,约翰正处于这种状态,沉溺在恍惚之中,由着性子说话。夏洛克倒宁可他回到清醒时的样子,隐忍、自持,和他保持着距离,所谈不多又点到即止,那样总好过现在这般,毫不设防的同他畅谈,却句句刺中他胸口,每一个字都让他更加心寒。

约翰依然在那嘟哝:“我的一生,只爱过一个人,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开始和结束。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终于彻底完整了…………”

“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更不知道什么叫爱。”他自动屏蔽了听到的内容,毫无情绪的打断了约翰,话里的冷酷甚至超出他的意料。

约翰并没觉察出他的转变,这句话在他那里变成了疑问句,还怪自己疏忽大意。

“哦,对了,我怎么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呢,直接跳到第二步去了。都怪我今天太迷糊……喜欢啊,喜欢就是忘不掉,不论做什么都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好像他会发光一样。然后开始幻想未来生活的图景被他占据了一角,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比重会越来越多……到最后,当他占满整个画面,当他侵入你思维的每个角落甚至不容你想起还存在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没他的时候,那就是爱了,让你深陷泥足,动弹不得,又让你甘之若饴,如获新生。”

“可说不定对方一点都不爱你,甚至连喜欢你的余地都没有。”夏洛克没来得及细细咀嚼他话的内容便脱口而出。他知道他的语气很冲,更知道他的言辞充满恶意,他本应对此不加理会,但他无法克制,尤其当他看到约翰脸上因另一个人而起的微笑时,他感觉格外刺眼,他想要它永不出现。

但约翰的笑意并没被他的问题打消掉,他看向他,柔和但坚定的说道:“就像我说过那样,有些时候这种感情是不需要回应的,能认识他已经超过了我最大妄想,至于他喜不喜欢,甚至他知不知道这种事,对现在的我来说都不重要。只要我还能想着他,只要我知道不管我存在与否,世界上都会有那么一个他在意气风发的活着,我的心便暖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的目光那么温柔,他的示爱那么坦率,是啊,早该想到的不是吗,约翰的真挚而坦诚从未改变过,他怎么会忘了这个事实呢?

往日这样的约翰只会让他觉得温暖,但现在他却觉得无比冷,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忘记了他之前的样子,甚至忘了自己之前的样子,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怎么了?”约翰这时终于觉察到什么,皱着眉看向他,“你看起来……很不好。”

“你应该多想想怎么和那人在一起,不必管我。”他硬邦邦的说道,被自己的话刺痛。

约翰闻言泄气的摇摇头,嚅嗫道:“已经无所谓了,我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反正想也没用的。”

夏洛克没再多言,他停了一会,忽然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为……为什么?”约翰瞬间睁大了眼,打起精神问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我不想来了。”他冰冷的说道,无容置喙,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可是……”约翰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一时间方寸大乱,情急之下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竟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这个举动让他的心紧缩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无动于衷。

他能听到约翰思索的声音,像个沸腾的锅炉一般不安的鸣叫着,他的脑子里现在肯定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但他仍努力找出头绪。

他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不管那是什么,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毫无反应。

“那……再一天,就再多一天,可以吗。”

半天过去,约翰终于说道。他的声音小心翼翼而饱含哀求,他这般极力挽留着,就像他对他而言无比重要,重要到一刻都不能失去他。

约翰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失措与无助,他恨自己前所未有的软弱,仅因为那声音里的绝望便回过头去——他接触到了约翰的眼神,他分辨不清里面漫若星汉的感性之情,但这不要紧,因他的心理防线在和对方视线交汇的刹那便已土崩瓦解,一切对理智的抵抗皆在此刻化为乌有,他的心城守卫丢盔弃甲逃走,放任他失守的心就这么沦陷在对方的眼神里。

“求你了。”

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多愁善感绝非优势,有生以来他终于真切的体悟到其中意涵,原来在乎一个人的杀伤力如此之大,大到仅凭一句话,一个眼神,便绞杀了全部意志。

幸好,现在抽身还不晚。



最后的夜晚

他在巴茨实验室里面耗了一整天——或者说,搞了一整天破坏。最后甚至到了连莫莉都无法忍受的地步,出手制止他继续胡作非为。

“你……你是不是有心事?”她担忧的问道,他看着手下那被他弄得一团糟的试验台,知道她的确有理由担忧。他从没搞砸过实验,但今天他就没一次成功过。好像每一步都是错的,不论怎么修正都得不到正确的反应结果。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起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还有他说过的话。当他一次次过滤掉那些让他不适的内容,到最后只剩下那些最为核心的表达时,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对此早有感应,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他依然感到震惊。震惊之后,他陷入了迷茫和焦躁。他做不到像约翰那样,从容的承认,从容的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回应。单是想象那些画面,便足以令他丧失理智。

他把培养皿摔在地上,莫莉惊叫一声,看他的眼神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她战战兢兢的收拾残局,他知道她这一刻肯定很错愕,因为就连他也无比错愕于他的失控。

当天晚上,他还是去了车站。这一次,约翰比他提前出现在那里。他看到他坐在他们初遇的那张长椅上,无精打采的随时会睡着一样。

“谢谢你能来。”他看到他的时候笑着说,好像昨天的不愉快一点也没影响到他。

夏洛克坐在他身旁,距离很近。就一晚,他想着。但看着约翰一次次努力抬起低垂的头,下意识说道:“我希望过了今晚你能好好回去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早上都不睡。”

“我很忙的……但我至少能撑起精神干完最后一天。”约翰迷迷糊糊地说着,看来他的最后一天真心忙碌不已。

“………………好吧,今晚我没什么想说的,或许你可以现在就睡。”他不确定再说下去他会不会彻底暴露自己。

“我不能睡……”约翰嘟哝,睁大了无神的眼睛。“让我们再谈谈吧,随便聊会。”

“你想谈什么?”

“那些我们还没有告诉彼此的事。”

夏洛克想了想,简短的说完了。

“我和我的朋友头骨先生住在一起。我会拉小提琴,有时候会拉上一整夜,然后被隔壁投诉,被房东警告。我在冰箱里面冷冻尸块观察它们的变化。客厅很乱,但我喜欢沙发,我经常躺在那进入思维宫殿——我的头脑,我起的名字。”

“小提琴很好,尸体不太好,不过我喜欢你给你的脑袋起的名字……让我想想该说什么。唔对了,你曾说我每天都来这。你说对了,但不是在关门以后,而是在上下班时间。我的住所和诊所恰巧在这连通的两条线上,半年来我每天都经过这个中转站换乘。那天我也是初次被困在这里,平时谁会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如果不是因为你……嗯,还有遇到你这件事…我该怎么说?你傲慢、刻薄,不近人情还罔顾生死,难怪不讨人喜欢?……不,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没告诉你……,其实,在我眼中你一直很温柔,当你说着那些形形色色不堪而堕落的人群时,你的口吻中从来不带有轻蔑和歧视,只在提到他们伤害别人时那种语气才会出现。你也很善良,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帮助那些失去力量的人,虽然你总是嘴硬说这不叫悲悯心和正义感……我见过无数把这些挂在口头上自我标榜的人,他们什么也没做,而你这个急于和它们撇清关系的人,却每天都在身体力行着还不让人说……难道这还不算伟大和高尚吗……我觉得你很好,好到绝无仅有……我很高兴你能来陪我……”

约翰一下子说了很多,他的话语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微弱,夏洛克的心跳声却在这期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像是听到了一样,约翰朝他露出睡意昏然的微笑,眼色迷蒙,神情涣散,看来已是意识不清。他摇了摇脑袋,眯着眼咕哝着,似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那样一点都不奇怪,现在才知道不奇怪……就是开始得太奇怪。不过,有些事就是这样没道理……没有迎面,没有擦肩,没有对视,甚至连最基本的一声你好都没有说过……不知不觉喜欢上一个陌生人,仅仅用了几天,然后就再也忘不掉……。”

他的口齿越来越含糊不清,音量也在不断减小,到最后几乎是无意义的梦呓。后来他终于头一沉,歪在夏洛克的肩上。

夏洛克被他毫无预警靠上来时全身顿时紧绷起来。他一动不动,僵着身子,任由臂膀托住颈侧垂落的脑袋。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约翰的呓语,但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想的更多,他的大脑在与约翰肢体接触的时刻彻底停止转动。

最开始恢复的是他的感觉器官,像从迷雾走出一般,他逐渐感受到身旁柔软的躯体上散发的温暖而平和的气息,感受到右肩令人安心的重量,感受到依偎带来的莫名安慰。这让他的身体开始缓慢的松弛下来,当他再次能动弹的时候,他小心的靠回椅背,微微向右侧偏头。

黑暗中,他看到约翰被阴影浸染成暗沙色的发,随呼吸缓慢一起一伏。有一小撮发梢暴露在月色中,闪闪发亮如暗夜中唯一的星光,他着迷的盯着那看了好久。

一种莫名的渴望摄住了他,他无法抗拒的抬起右手,屏气吞声伸到约翰背后,他伸长手臂,慢慢环住对方的后腰,轻轻一带,约翰失去意识的身体顺势倒进他怀里,那动作很小,小到没发出一点声响。

约翰在他胸膛酣然熟睡,他的指尖擦过他的侧腰,他终于能抱紧他。约翰的头恰好倚在他颈窝,于是他将下巴靠在那处柔软干燥的金色发丝上,仰头静静望着上方璀璨明朗的星空。

在他的凝视之下,穹顶的透明遮罩仿佛具有了生命般顺着他的意志开始变形,裹着他们的广阔空间不断往里收紧,坚硬的钢化玻璃变幻成腔体柔嫩的保护膜,撑顶的钢筋化作花朵纤细的脉纹,那层薄膜向下缩小,越来越近,直到那狭小的腔房只容得下长椅上的两个人。瞬间世上别无他物,唯有他和在他怀中安然沉眠的男人被这亘古的星光照耀着。

那些纠结在这一刻蓦地失去意义,一切都已无关紧要,除了约翰正睡在他胸口的这个事实。从此以往,再没人能从这里抢走他。

夏洛克默默下定决心,明天,就在明天,约翰醒来后,他将告诉他自己找到了摆脱寂寞的办法,他将坦白全部那些他藏在心里的事,不管约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因为他知道,约翰心中那些曾拥有的、已失去的、正在渴望却不可得的终将烟消云散,等到那日,只有他还一如既往并将一直陪伴他身边,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不过在这些成真前,他会先邀请约翰搬到221B来,他们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他不确定约翰会不会答应这个主意,但他确定他们会过得很开心。只要他们在一起。

他注视着千万繁星,保持着依偎的姿势,在这甜美如梦幻的氛围里不可抑制的缓慢坠入闪着星光的温沉黑暗。


次日清晨,他在熙熙攘攘的地铁站醒来,怀中早已不见约翰的身影。他还没来的及懊恼便发觉此时已到了上班的早高峰,也就是说他至少睡了6小时,没被工作人员发现有点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一觉睡得这么沉这么久。地铁站里来往的客流充斥着整个大厅,每个角落都有着匆匆走过的身影,全然不复夜晚时的空旷安宁。

约翰走掉的事实并被带来多大打击,他既然知道了他在这个站点的两条线间换乘,那么他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他一定会找到他。

夏洛克站起身,顺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从他腿上滑落。他看到一个包着黑色软封的手拿笔记本掉在地上。约翰的笔记本。他吃了一惊,随即猜想它是约翰不小心遗落在此还是特意留下来的,他立即排除了第一种可能性,这个笔记本既然对约翰如此重要,他肯定会随时确认带着它。所以……

他捡起笔记,想起第一天约翰在几件物品间做出取舍时把它紧紧抓在手里,好像生怕被他拿到。那时他对里面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甚至凭臆断便能猜出七八成,毕竟就像他说的,这个方法对他的心伤疗效不大,他疑惑那时自己为何没看出约翰身上被修复的印记。不过现在,他已意识到,这个笔记便是约翰从战场回来后半年生活的缩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理应知道全部。更何况,其中某处直接联系着约翰隐秘的情感世界,他那些夹杂着遐想与倾诉的迷恋就在他手中。甚至,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他可能在笔记的最后提及了他,提及他们相处的这些天。这个可能性让他心跳加速,一窥约翰眼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

于是他坐回长椅,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3.1 艾拉让我随手写点东西,说这样有利于我恢复,可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行写了一句,然后是整页的空白。

第二页是同样的情况。

3.28 一个月过去,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回来后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每天上班,下班,睡觉。循环往复。

他翻着前几页,这些记录都很简短,空乏,相隔时间也很长。

4.14 我总在做噩梦,梦到战场,可奇怪的是,我醒来后却怀念它们,好像我宁愿重新回到地狱,而不愿在人间安宁度日。

4.27 我去超市买了很多豆子,我感觉已经有一百年没吃过它们了。还有牛奶,比起阿富汗,伦敦的牛奶好喝多了,没有土味,也没血腥味。

5.4 今天我认识了一个女教师,但我一点兴头也提不起来。

5.21 夏天要来了,夏天……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

6.6 艾拉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我没什么感觉,所以还不算坏,但她认为这才最糟。她让我多写点……难道我应该把每天的菜谱写上来吗?

果然之后每一天约翰都把自己的菜谱写了上来。夏洛克翻看着,想象着那时的他,心如死水的他。当那个影像和他认知中鲜活的约翰形成强烈反差时,他的嫉妒心又加重几分,对那个让约翰重新变回自己的人,他知道这部分总会到来。他并不愿意面对约翰对另一个人生发的缠绵悱恻的心思,但既然他已决心争取,他便绝不会退缩。抱着知彼知己的心态,他继续翻看下去。

时间一路向前,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流水账,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走了哪些地方。他的生活轨迹在他眼中一览无余,现在他知道,约翰每天早上出门先搭乘黄线,然后在这站换乘蓝线上班,等到下班后原路返回。有了这些信息,他确信不出一两天他就能找到他。

他慢慢翻页,整个六月都是这些一成不变的内容,但到七月初,情况发生了变化。最开始的是七月三号,没有任何日常购物的记录,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然后便没再写下去,好像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夏洛克直觉到,这便是一切转折的开始。他算了一下,那时离他和约翰相遇还有8天。仅仅只早了8天,如果不是在地铁站里,估计他会直接把手边最近的东西砸到墙上。他略略翻后面几页,果然内容越来越多。他合上笔记本,思索再三决定还是留下来看完。至少这里的环境能提醒他不要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他静坐半刻,等心沉静下来后,他从断掉的那页往后看了下去。

7.3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7.4 我不该在上班的时候胡思乱想,还好上午的病人不是很多。我控制不住自己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嗯……其实用‘发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在回家途中看见地铁上多出一个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人,说来好笑,这大半年我几乎都在这个时候搭地铁,却从没注意过身边的人。但他……他那么显眼,我进入车厢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如果他之前也在为什么我都没发现呢?好吧,我承认这种说法本身就够可笑的了。下午工作还有很多,我要集中精神。

接下来这页纸上没再写什么。夏洛克翻到下一页,却撇到纸的背面又多出了一些笔记。

(反面)

我一回家就迫不及待的坐下来拿起笔,可我不知该从何说起,感觉像昨天一样,明明很多情绪积压心头,却写不出一个字,似乎脑子中的想法都被一个无形的墙壁堵在手边。但我知道如果不写点什么的话,迟早有天我的情绪会爆炸,就像一个被不断往里鼓气的扎紧的气球。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今晚我又遇到了他。不,是我又看到了他。他走进我的车厢,环视一圈后头也不回的走向下一节,他的眼光没落到我身上,我一直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奇怪,为什么我会接连注意到他,毕竟他对我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在走回来的路上好好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他给我的感觉,总有这样的一种人,即便站在人群中什么也不做也无端端的抓人眼球,让人除了他们以外谁也看不到。我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我不会在拥挤的地铁上隔着那么远便瞧见了他。他很高,但也不是地铁里最高的,他长得夺目,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甚至带点让人不敢直视的意味,当他从我身后走过的时候,我能感觉他周身的气流朝我席卷而来,强大,刺激,充满压迫性,仿佛一瞬间让我重回危机四伏的战场……我到底在瞎想什么,真不敢相信我一下子写了这么多,可能这只是我的错觉,他只是碰巧这两天经过这里,而我又在地铁上遇见他,这说明不了什么。


显而易见,后面这段是约翰后来补写的,他在白日空闲写一些,回家后又写了一些。一见钟情,这几个字眼没出现在笔记中,但经过几天的相处,夏洛克已然预知之后的发展,这不经意的瞥见只是个开始。通过约翰语焉不详的描述,他隐约得知那人的大致特征,那些与众不同的特性令约翰的渴望再次复苏,他为此感到恼火,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股微妙异样之感悄然升至心头,让他的神经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他看向另一面。



7.5 今天我成功克制住了自己,一个上午都没想别的,而是把精力花在整理病历上。但等到下午病人都走光的时候,我再也无法抑制,我的思绪如逃出牢笼的飞鸟般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它们的绒毛在空中簌簌掉落,我看到每个上面都印有某一段我的过去。那些被我有意禁锢在心底的画面此刻纷纷滑过我眼际,让我再也无法逃避,继续无视我的不光彩的往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思如泉涌,但当我直面它们这天真的到来时,我发现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难堪和痛苦,我见到伤口渐渐愈合,有些已经结疤,而不是刚一回来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的惨状。原来就在我麻木自己的时候,我已经在渐渐好转。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好好把这半年梳理一番。但现在时间快到了,我要去赶地铁。

(反面)

我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补笔记,我必须承认,我在等地铁的时候心里急不可耐,一开始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但当我一上车就着急的四处张望时,我意识到我在找前两天遇到的那个人。这真有点不可理喻,巧合不可能连续发生三次,我更没理由对一个陌生人念念不忘。……好吧,我承认他很特别,可这又能怎样呢?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一点交集也没有,以后更加不会有。……那时我是这么想的,我站在门旁边,看着门上的倒影,下一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竟然在倒影中看到了他。我回过头,他站在车厢另一侧。这时候我几乎确定了,他最近的路线肯定包括了这条地铁,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搬到这来住还是仅仅来工作,但这都不要紧,至少以后我有一定几率在地铁上碰到他了。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这些谜底自然会有答案。其实,当时我的脑子里已经没地方思考这些。我只是看着他眼神梭巡着人群中的某处,我直觉到可能他在注视着谁,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里黑压压一堆人,不知道哪个被锁定在他眼中。他一直和我呆在同一节车厢里,直到我下车也没离开。我根本没注意到车那么快到站,十几分钟的路程好像一晃神便过去了,从没有过的短暂……明天我还能见到他吗?


你会的,夏洛克在心中闷闷答道,而且极有可能的是,在他和他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每天在地铁上默默注视着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并不像他想象中的简单易懂,他对他的目的性一无所知。夏洛克决定,找到约翰后他一定不会再让他接触到这个人,他总会有办法。他这么想着,之前异样感正在他心底逐渐扩散,好像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浮出水面,他毫不理会,继续埋头在约翰的笔记里。



7.6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到那个人后,莫名间我多出很多念头,像一个重新亮灯的开关,我忽然想要倾诉,能够倾诉。这些念头并不全都关于他,也有关于我自己的那部分。回忆一路走来的种种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它将近尾声的那段。从阿富汗开始,我认为我的这段人生总体上以失败收场,不是说我后悔了选择这条路,这个决定很正确,只是我没能坚持到最后。我远没有自己想象般坚不可摧,这个失败前所未有的重创了我,甚至一度几乎成功的摧毁了我。几乎,而不是彻底。在那重轭摧压下,我未曾想过有一日的振作,那时前途一片渺茫。然而现在,我却在这渺茫之中渐渐看到些许光景,那颜色并不鲜艳,却已足够让它们脱离灰色的背景,凸显在我眼前。复苏,没错,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就像我从那轭绳下爬了出来。虽然我并不能完全把此时此刻的心情说明白,但我感觉好多了,昨晚我睡得很安稳。

(反面)

天啊,此刻我激动地不知从何下笔,难以想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说实话,今晚我走进地铁时压根没指望能遇到他,因为一个急诊的病人,我比平时延误了半小时才下班,地铁站的客流高峰已经过去一大半,他本应该乘前几班早离开了。可他——他就那么毫无预警的闯进我的眼睛里,我还没站定便清楚的看到他在两节车厢交界处,身靠右侧车体,离我大约半个车厢的距离。我不敢相信我竟会这么幸运,如同得幸上帝眷顾,一下子全世界的好运都交到我手上。一股势不可挡的热流涌进我心底,我喜出望外,继而大为吃惊——这是我回来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喜悦与激动,我甚至对这种感觉都有些生疏。但不管怎样,那一刻我压抑住所有不安难耐的心绪,只是站在车厢这一端望着他,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衫和各种颜色的发顶望着他,他的侧脸在车厢摇晃中有着被灯影勾勒出的凛冽线条。他是做什么的呢?虽然我对衣服没什么概念,但我也看得出他着装不俗,光是昂贵的风衣估计就抵得上我半年的积蓄,还有他养尊处优的气质,即使身形瘦削,我也敢说他的家境非常殷实,他的人生从没有受过大起大落,会有风波,但他最后总能化险为夷。他跟我这样的人有着天壤之别,他是完整无缺的璞玉,而我是切割过后的废料,他的问题只在于他自己,我的问题则囊括了所有疑难杂症。可我现在正看着他,这难道还不够好吗?原来世上还有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存在,何其有幸让我遇到。我想他肯定有着一份随性而自由的职业,他不是那种会被俗事束缚的人,没什么能困住他,所以他做的,必然是他喜欢做的。其次,他的工作牵扯的合作关系不多,因为……嗯,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不过可能这正合他意也说不定。最后,我觉得他从事的活动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不然寻常的职业不会将一个人磨砺得如此锋利。他还是没有看我,连向我这头瞧一眼的动作都没有,我努力找出他视线的终点,但我再次失败了。他连看人都是不易觉察的,像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谜题,有一天我会找出谜底吗?我不知道,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直到这段美好旅程的终点。


这一页看完了,他意外的发觉自己竟没任何不适,相反的,一个熟悉而模糊的身影逐渐从笔记中走进他的脑海里,瘦瘦的,高高的,有棱有角,穿着风衣倚在那,眼神不着痕迹的撇过地铁里的人群。他的心跳快了起来,那些紧绷的神经此时发出擦刮的弦音,无章法的,混乱的,像被恶意玩弄的小提琴,诡谲之感一如他此刻游鱼般滑腻而灵动的思绪。他的头脑断了线,那些断层的思考层层叠叠大量堆积却没有出路,被文字遮盖的面目,近在咫尺竟无法把捉,他如坠魔怔,目光自动游移到下一页。


7.7 昨夜我再次梦到了阿富汗,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出现的不是火光和硝烟,而是那片无垠荒地上空闪烁的星海。它之前偶尔会在梦中闪现,但从未像这次那么清晰璀璨。醒来后我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整个人脱胎换骨般焕然一新。回想起几天前的自己,我不禁一身冷汗,其实不过三天前后,现在回看却恍若隔世般遥远,我已无法理解这半年来的那个我究竟出于什么心态,竟能接受自己就这样度过行尸走肉的下半生。当封闭的环境被打开后,我终于看清我将自己逼到了何种境地。我并不清楚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但它救了我,带我从深海浮出海面,让我在快要溺毙时终于缓过口气。这种感觉无法言喻,就像有什么新的东西——或许是营养液之类的——注入了我的体内,在我以为我只剩一句皮囊的时候,生命重新回到我身上。是因为最近的意外吗?可能吧,这个变数打乱了我的节奏,让我重新抬起头来看清楚周围的世界,与外界产生了联系。虽然过去的阴影依然笼罩,但我能感觉脖子上的枷锁正慢慢松绑。我等不及下班,我想尽早见到他。

(反面)

在我记录今天发生的事以前,我要先坦白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准确的说,是我在这一系列意外中尴尬又荒谬的心情,之前我无法想象,但它已经发生了,并且非常明显的摆在我眼前。我已经不能再继续故作无知,至少对自己,我应该做到最基本的诚实。我想我陷入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迷恋,才多点时间,几天不到,我竟然日思夜想的全是他。我知道这有多可笑和盲目,似乎我的大脑在经历了无数次创伤后终于彻底坏掉,再也无法控制我发疯的行径。从没有过的感觉,仅凭臆想便对一个毫不了解的陌生人着了迷,这是错误的,病态的,尤其对我而言。我是个士兵,我入侵过阿富汗,我是个男人,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我竟会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陷入这么荒唐的单相思?还是对另一个男人。我的确曾对同性产生情愫,但我无法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当时的情况远比今日复杂得多。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当一切都在这么明了的局势下昭然若揭,自欺欺人只会显得愚蠢。是啊,我无法控制的喜欢上了他。喜欢,我曾以为这个词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想到这,我便无法掩饰他对我意义重大,尽管这不妨碍我同时一再痛骂自己。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所有的抵抗都在我又一次想起他的脸时失去意义,就算我骂死自己,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他——或者我想象中的他——这个事实。于是我承认,或许这更有助于我继续写下去,因为……今天他的出现在带来欣喜的同时也带来了几分惊吓。他比我晚一站上车,在我隔壁的车厢,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我并没有故意调整下班的时间,我想他也没有,而整列地铁又是那么长。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我之后上车,但当他比我早两站下车时,我想我看出了原因。他是在跟着另一个男人,在那个男人上下车的时候,他就跟在他身后。那个男人看起来高大健壮,孔武有力,的确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我想他在跟他走的那一刻肯定没注意到,我已经悄悄挪到他身边,我在那站了好久,如果他转身,他就能看到我,但他没有。直到下车,他都没往我这里瞧一眼。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想不出来他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看起来对方并不认识他,那他为什么要跟着他?我遇到他以来第一次感到失落,难道他也像我一样,一直在心里默默关注着一个陌生人?我该开心吗?因为他有可能喜欢男人?我该失落吗?因为我已经没机会了?……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看来我真该去看看脑科。


他坐在人声喧嚣的车站,日头透过玻璃窗打下来,照的大厅一片明亮。可他却从读笔记开始便仿若置身晦暗,周围黑云积压,影影幢幢看不分明。这种感觉终于结束在此刻。这篇目前为止最为繁复冗长的笔记如暗夜中的闪电,照彻长空,电光石火间那些雾蒙蒙的蔽障纷纷剥落,拨云见日,裸露出文字掩映的真面孔。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人,一个星期前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约翰搭乘的地铁,他看见他花了两天来回在车厢走动,从车头到车尾;他看到他在地铁上眼神紧随被锁定的目标,他看到他有所行动时跟上了其中某个,这一切举动他都再熟悉不过,因为他上个星期就是这么过来的。那个人就是他,那个约翰心心念念、朝思暮想怎么也放不下的人竟然是他。那些从不敢想的事情突然美梦成真,他一时间被这始料未及的天大的好运砸的头晕,他的心剧烈激越的跳动,幸福从毛孔溢出来,变作温暖的蒸汽同阳光一起氤氲升腾。他想大笑,想大叫,还想直接变成笔记里的每个字,每个字都带有他的影子。这如梦似幻的时刻,惊喜来得太过于骤然和巨大,来不及等待,来不及收藏,甚至还来不及细细体味便化作虚空,如烟似尘般失于指缝。莫名其妙的不安,完美之下的裂痕,一如他心底从未消失的微异之感,可他在这一刻是如此的快乐,想也没想便看往笔记另一页。


7.8 从我第一天见到他开始,到现在已有六天,难以想象六天之中我的人生竟会发生如此重大的转折,像从地狱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人世,而人世正逢盛夏,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到处姹紫嫣红,满眼看去都是生机活泛的面孔。我从未觉得世界如此美不胜收,而这都要归功于一个至今我都没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虽然单想着他已足够让我快乐,但我依然想认识他,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想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最想他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专注的、剔透闪光的还是冷淡的、平澜无波的?我从没正眼见过,凭着几次屈指可数的偷偷瞧来的印象,我认为会是后者。我渴望证实这个猜测,但经过昨晚我有些退缩,我不是个懦弱的人,我做什么都是奋勇向前的,唯独在这件事上,我畏手畏脚,犹豫不决。想来其实挺可笑,我这样这自顾自的纠结,不过出于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到头来可能没有任何意义。谁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甚至连想不想被陌生人搭讪都要打个问号,我这么贸然前去,被直接无视还算好的了,会被讨厌也说不定。我该怎么办?我比想象中的更在乎他。


如果时间重回此刻,夏洛克多么希望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当晚他便来到他面前,那样他就可以证明,他根本不会无视他,更不会讨厌他,他永远都不会想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失落和难过。但他知道,这些在那个晚上并没有发生过,在现实里,他一直在跟踪另一个目标,没有人走到他面前,没有人跟他说再见。他没看到那个想让他亲吻的笑容。

(反面)

我在桌子前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写下第一个字,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连续第六天在地铁上碰见他已不再令我意外,我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迷人,眼看车厢另一侧,这一次我大约能猜到他在看谁,不是昨天的男人,但气质身形都非常接近。或许他喜欢这个类型,或许他只是在透过他们看别的人,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猜测,只是我自己的事。幸好与我无关,才让我肆无忌惮的胡乱猜下去。我遥望着他,我只能看到他后侧的脸颊,于是我往前走了一小点,在能看到他眼睛时停住。我看到他的神情非常冷漠,他的眼神没有暖意,不像在注视着让自己挂心的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猜自己还有机会,也是可以原谅的吧?我无法不为这个念头喜悦不已。也许总会有个契机,让可以我自然而然的走到他身边。但我想不出来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契机。他像在玻璃罩里的漂亮而孤傲的花朵,可望不可即,同时隔绝了所有妄图亲近他的人。可我看着那样他,无端觉得他很孤单。他总是如此自信吗?他那么意气风发,会不会也有着脆弱和孤独的另一面,需要安慰和陪伴?我清楚我对他凭空捏造的臆想是多么狂妄自大,我绝无恶意,我打心眼里想要他一辈子快乐幸福。只是,如果他也会偶尔经历那些绝望的艰难时刻的话,我希望我能在那些灰暗的时间里陪在他身边,告诉他一切都好,分担他的痛苦,填补他的空缺,就像当初他把我拖出绝望,让我重新快乐起来那样。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我没时间继续写下去。我刚才发现牛奶已经喝完了,这几天我下班都没去超市,只想着快点到地铁上见他。幸好几条街外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准备在写完笔记后去买些存货回来。夏天的夜晚无比闷热,但想着他我就会觉得心平气和。我已下定决心,我要主动认识他。或许他和我想的不一样,或许我并不喜欢真实的他,或许我还没开口就被他拒绝,但不论如何,我要当面感谢他,感谢他的出现给了我这段妙不可言的经历,感谢他让我得以从曾经的痛苦解脱,开始一种全新的人生。然后,如果他允许的话,我想和他从做朋友开始,我会实现我的承诺。明天,就在明天,我会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好’。


笔记停在这一行,另一面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如同刀口的闪光打进他眼里,有什么在他脑中轰然炸裂,他的思维骤然停滞,除了这片白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会,他甚至觉察不到自己的心跳,尽管前一秒它还在无比激烈的欢动着。当他再次有所知觉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冰凉,他的心顿时飞速下坠,从高峰跌至深渊,就快要达致极限时,它又猛力向上跃起,死不认命的跳起来,它疯狂的凄厉的喊叫,狂风骤雨般击打着他的胸膛,想从这个让它窒息的冰窟中重新跳回刚才的地方,让那些文字再次温暖它。

但他做不到了,他不用继续看下去,他知道后面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

第六天,第六天……他在做什么?对了,那个午夜……最后一起凶杀案,他接到电话急不可耐奔到现场,还不到五分钟便兴奋得大笑……第七天,他们轻而易举抓到了嫌犯,他一心只顾如何在最后关头大获全胜,最后到了第八天,第八天他精疲力竭,被困在车站,第八天结束第九天开始的时候他经历了一生中最美妙的相逢……

那约翰呢?约翰这几天做了什么?在他大笑的时候,在他得意的时候,在他还没百无聊赖的坐椅子上等他走过来的时候?

他突然不敢再多想一分,他从长椅上蹦起来,踉踉跄跄跑向地铁,来往的人很多,他撞到好几个,那些人惊叫着骂他,他看也没看。

他记不住他经过的路,他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时间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焚心蚀骨的折磨,他从车头到车尾来回走动,片刻都停不下来,如果他停下来,他不确定下一秒自己还能不能稳稳站在地上。

一出地铁站他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他不顾一切朝百米外的警局狂奔而去,阳光刺眼,炙热的风划伤脸颊,一路上约翰的声音不断回响在他脑子里,那些潜伏的细线拼出艳俗刺眼的画面,他感觉自己像要爆炸般头痛欲裂。

看他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雷斯垂德一脸严肃的站起来,当听到他只是赶来要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资料时,他的严肃变成惊异。

“怎么,准备上庭的资料?你以前可是自信满满什么都不做的。”

“快给我!”他喘着粗气暴躁的狂吼,内心狂潮翻腾,眼前一片通红。

雷斯垂德错愕的看着他,但他及时的在他彻底爆发前找出了资料,他没等对方递过来便将它夺到手里,三两下撕开外面包裹的档案袋,一摞表格出现在他眼前。他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也控制不住狂乱的动作,他扯开回形针,看一页扔一页,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翻到的最后一页。他的手顿时僵住。

最惧怕的噩梦成真,最希望的枉然逝去,所有激越的狂躁的彷徨的妄念痴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心被撕裂后反而获得死般平静。

他真的静了下来,甚至可以思考。

他静静的望着白纸上表格右上方显示的头像,知道时间应该在很久以前,那是一个他从没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时空。那时的他风华正茂,即使把脸印刷在黑白打印纸上都挡不住的朝气逼人,顾盼之间英姿勃发,笑起来好看的简直不像话。

他只留下了那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已被埋葬在遥远的异国。

可他终究回来了不是吗?

他错过了最好年华的他,他甘愿用一生修复饱经风霜的他,然而,……然而。

恍然间忘了身在何方,却又偏偏将一切看的分明。

他定在原地,双目死死盯住手中那张薄纸,惨白的表格里几行少得可怜的黑字,三言两语便将另一个人一生讲尽。他眼看这些冰冷字母,心里想的却是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笑着用好听的嗓音亲口告诉他他的故事,他想起他的心事,他的梦魇,他的希冀,他的痛苦和坚持,在纸上只字未提。那么丰富的曲折的生命,那么坚毅的美丽的灵魂,竟在最后被这样简陋的盖棺定论。

雷斯垂德拍了拍他的肩,他整个身子紧绷如快要崩折的弓。

“你没事吧?……怎么,这个受害者……”对方抻头瞥了眼他手中的纸,“约翰,约翰·华生,他有什么问题?”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悚然战栗,手指掐进掌心。

“夏洛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地下这个笔记本……这不是受害者的遗物吗?怎么会在你手里?哎!?反面怎么还有字?当时检查的时候……‘我死了么?’……这是怎么回事?喂!夏洛克!喂!等一下!”

他抓起纸,一把抢下雷斯垂德拿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中掉落的笔记本,逃也似的不顾一切夺门而出。

门外是阴暗曲折的走廊,走廊尽头有繁花簇锦的晴天。

这是盛夏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他在七月灼热明艳的日光中看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些失去时间顺序的、零碎的、仅存的只言片语。

我死了么?或许吧,要不然该怎么解释我只有在晚上才能被看见?

真奇怪,死后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这可不是我选的,当我有了‘意识’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我开始不自觉地跟你走。

你看出了我的一切,却说从没见过我。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

一件从没告诉你的事:我早就跟你去过犯罪现场了。当你面对尸体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我看着你在事发现场颐指气使,朝听不懂你的人大喊大叫。翻垃圾桶的时候我帮了你几下,只可惜你太不珍惜你身上那么昂贵的行头。你的脾气真的很糟,就跟你的能力一样世无其二。

你说我的跛腿是心因性的,我想你是对的,因为当我跟在追踪嫌犯的你的身后大步奔跑时,我的腿一点也不觉得疼。

那天晚上见你被困在车站,我觉得该把握最后的机会走到你面前。果然跟我想得一样,我们聊得很愉快。我终于和你说上话了,如果它能早发生几天该多好。

真好啊,你竟然比我想的更好,我终于再无遗憾。

今天我有点累,不像之前那样轻松跟住你的脚步,似乎有什么慢慢把我拉离你。我试过,但无法挣脱。

我开始跟丢你,越来越多次,然后在慌乱之中发现转眼间又来到你身边。估计我是因为你才留到现在。原来我已经这么放不下你了。

我忘记了时间,但我知道当你看向我的时候,夜晚就到了,我的快乐也到了。

我越来越想睡觉,不过我会努力保持清醒。唯一的好事是我不用跑还能跟着你,虽然这让我更加头昏。


有时候我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将要去哪里,那个地方有着比一月的伦敦还糟糕的天气,不出太阳,不下雨,看不到星星。那不是思念一个人的好地方,但我会尽量尝试让自己有事做。



困意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好像对你说了很多不得了的话。

或许这只是普通的一觉。

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后同时也是最大的幸事。

以后如果再有人问起你喜欢的人,如果那时你依然没喜欢过谁,也许你可以考虑说是我。

撒谎也好,拜托你说一次是我。

再见。还有,谢谢。



重新开始的夜晚


这是一趟空无一人的夜班地铁,车厢内只剩下惨白的灯影和车轨摩擦的声音,夏洛克是它唯一的乘客,他坐在一排座椅的尽头,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和车内的摆设融为一体。

案子的审理在几天前开庭,他在庭上拼尽全力扭转乾坤,连续鏖战,最终以精神失常为由将审理结果从死刑改为死缓。雷斯垂德在旁听席上难以置信的围观了他整个表演,他一再阻止他,但就像往常一样,他还是失败了。尘埃落定后,他在法院门口当着来往的路人和媒体朝他暴跳如雷,情绪从没有过的失态和失控,他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他大声呵责他怎么向那些死去的人交代。

他知道该怎么交代。

他摩挲着手中的笔记本,想起它的主人。

他还没跟他说虽然他从没喜欢过谁,但他已经有了爱的人。他还没牵过他的手。没为他演奏小提琴,抚平他噩梦惊醒的恐慌。

还没俯身亲吻他,没相拥而眠。还没激烈的争吵。没白头偕老。还没做过很多,很多。

然而他已经离开了,他的生命终结在一个肮脏不堪的小巷里。

作为犯罪相关从业者,他无比清楚终结一个生命的方式有很多,小到一根针,大到一把刀,都可以做到。这些方式有的轻松,有的痛苦,而死刑无疑是最轻便的一种,通过注射,凶手会像睡着般死去,这怎么可以。他要让他活下来,好好活下来,然后为他挑选最残酷和漫长的一种,直到将他受到的折磨尽数报复回他身上。

事到如今,他再一次意识到约翰的内心如何强大而具有力量。就像他当时毅然决然的奔赴战场,他必定已坦然接受这个结局,所以才能在即将永别的时刻,忍住所有绝望和悲伤,一再露出只剩温柔的微笑。

他想念他的笑。他想念他的一切,仿佛他们已经过了几十年。

地铁以平稳的速度在隧道中前行,光亮一节节掠过然后被阴影吞噬,前方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个前倾的停顿,列车到达最后一站,敞开的车门外是地面如月牙洁白的空旷站台。他起身下车,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荡来荡去。他在大厅那处长椅上坐下。

地铁站里很静,很静,除了他的呼吸外再无声响。

忽然,明晃晃的大厅陷入昏暗,吊顶数盏白炽灯一齐熄灭,只剩地铁线路的指示灯和夜间照明的墙灯还亮着。

他安静靠着椅背,看着前方被黑暗遮蔽的角落,头顶是一如既往明亮美丽的夜空。

不再有蚁噬的困扰,也不再有空虚的折磨,他感到内心止水般的宁静充实。

时间好像过了很长,也有可能只是一瞬间。

或许那人在下一秒就会跛着脚面带微笑朝他走来,或许那人永远不会出现。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翻看着笔记,在这仲夏长夜的无人站台耐心等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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